付完钱后,秦绾立马凑上去,晏清知道她想看看,直接将书递到她手中——
“庄、子。”
“嗯。”
“这本书是他写的?”
“嗯。”
她翻开书本,泛黄的纸页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字,有的地方墨迹深,有的地方墨迹淡,深浅不一地交杂在一起看得她眼花缭乱。她赶紧将这本书合上,放到另一本书下面。另一本薄一些的书上画着一块穿着衣服的石头,那荒诞滑稽的样子令她忍俊不禁——
“训石记?这是本什么书?”
“之前在摊上,听见有人谈起,说是当下流行的书,内容也有趣,作为闲暇时的乐趣应该不错。”
乐趣?秦绾不清楚看书能有什么乐趣。她看看手中的书,又看看他:“你喜欢看书吗?”
“喜欢。”他回答得很果断。
秦绾边点头边抿了抿嘴,视线又回到手中那两书上。
“你喜欢吗?”
“我吗?我,”她没想到他会问自己,“我没读过什么书,更别说喜欢了。”
晏清有些尴尬,从秦绾手中接过书,不知道说些什么。
“你为什么会喜欢看书呢?”秦绾转移话题。
晏清心中松了口气,扬起头,眼睛斜向上看,阳光在他脸上铺满:“我小时候对世间的一切都很好奇,心中有太多问题想问,但身边的大人都忙于自己的事,教书先生也不会时刻在身边解答。长大一些之后,我便开始读书,读的越多,心中那些问题也就迎刃而解。而且读书也是学习、书中有许多有趣、新颖的故事和观念,读完之后便觉内心充盈、心旷神怡。”
秦绾不太能理解他所说的这种感觉,只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对她来说能够充盈内心,让她心旷神怡的,是头顶湛蓝的天,是卷起残云拂过发梢的风,是放眼望去绵延起伏的山,是色彩纷呈的鲜花。而书,对她来说只是泛黄的纸质上布满墨色的文字,被拘于方寸之间。
晏清明白她的不解,举起厚厚的《庄子》晃了晃:“就好比这本书,我虽未曾全部读完,但也知道其中几个故事,你愿意听听吗?”
秦绾又看向他手中那本书,目光中有了兴趣。她没有说话,只是向他靠近了些,两人的肩膀紧贴在一起。晏清看到她饶有兴致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摇头晃脑地讲起来:
“有一个人在北方游历,看见一棵大树,长得十分特别,它的树荫能够遮蔽千辆马车。”
他的双手在空中挥舞比划,想要告诉她这棵树倒底有多大——
“那人抬头看树的细枝,发现枝条弯曲缠绕,不能用来做房屋的栋梁;低头看树的粗根,发现树干中心开裂,不能用来做棺材;舔一口树叶,嘴也就会溃烂受伤;闻一下树皮的气味,人就会像醉酒一样昏沉,三天都醒不过来。”
“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树?”秦绾不禁发问,她眉间微蹙,努力想象着这棵树的模样。
晏清侧过头来问她:“你是不是也觉得这棵树很没用?”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山脚下,面前高耸的轻云山上林木茂盛,郁郁葱葱,山间蜿蜒的小径在阳光下铺满斑驳的树影,风吹过,透过枝叶间隙的点点阳光轻盈地跃动着,仿佛有了生命一般。两人并排走在树下,光点跳到他们脸上,只觉一阵阵温暖,一阵阵闪亮。
“算是吧,”秦绾的目光扫过山径旁粗壮挺拔的参天大树,“不能做栋梁,不能做棺材,对木匠来说确实是没用的树;它的叶片有毒,对那些以树叶为食的虫儿鸟儿是没用的;它的气味也有毒,人不能靠近,它的树荫下无法乘凉,对于过路行人来说也是没用的。”
晏清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两旁的树:“但,正是因为这样的‘无用’,它才能保全自身,不被人砍掉。”
秦绾顺着他所说的一想,觉得确实有道理,她一直在想这棵树是否能为人所用,却忘了树本身的存在也是一种“用处”——至少对它自己来说。
“或许,不是每一棵树都渴望成材吧!”她将头转向晏清,目光落在他身后一排还未挂满红叶的枫树上。
晏清一手捏着书脊,另一只手快速翻动书页,听到秦绾说的话,他突然顿住,“哗啦啦”的翻书声戛然而止。他的双眼闪过一瞬亮光,睫毛微微颤动,内心忽有一种清风吹开薄雾的清爽轻松。
秦绾见他不说话,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前方,便主动开口问道:“那《训石记》呢?讲的是什么故事?”
他回过神,又往秦绾身边走近了些,这条小径并不窄,但两人偏偏挤在一侧,好像离得远一些就会掉到山崖下去——
“《训石记》?我听人说,讲的是一个人教石头说话的故事。”
“教石头说话?”秦绾想到一个人对着一块石头反反复复地说话的画面,实在荒谬,“噗嗤”一声笑了。
晏清想说些什么,但有些犹豫,抬眼看向身边人好几次,手不自然地紧捏着书角。他深吸一口气,迅速吐出,最终还是开口道:“你若是觉得有趣,不如每日闲暇的时候我们一同看吧!”
“好啊!”秦绾毫不犹豫地答应,这让晏清心底涌上一股愉悦。她听完晏清讲的那棵怪树的故事,虽仍有些一知半解,但觉得这故事新颖有趣,确实有一种令人耳目一新的感觉。她虽不曾从读书,也不曾从文字中获得乐趣,但她并不反感。她看见他对书的欣赏与喜爱,谈到书就两眼放光的样子,想着,或许这一张张泛黄、带着竹香味的纸,一个个晕染着墨色的字,就是属于他的暖阳与清风,群山与鲜花。
走到山上一处延伸出去的石崖上,两人同时停下脚步,每次走到这里,他们都会驻足俯瞰山下栖麓县中大大小小的房屋府邸,纵横交错的街道,还有密密麻麻的人群。
往常,两人会看着县城中冒着炊烟的酒家,摇响铃铛的马车,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谈论个不停。但今天,两人都很安静。晏清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念着他最喜欢的话——“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他是因为这句话而对这本书感兴趣。他远眺包围县城的青山,还有青山之上一望无垠的碧霄。
秦绾低头看山下来往的行人——有挑着满满当当商品的卖货郎,有拎着大包小包、气喘吁吁的赶路人,还有扎着小辫、一蹦一跳跟在爹娘身后的孩童。不知怎的,她又想到那棵树,站在山上,思绪开阔许多,想着想着,她突然顿住——
不对!这棵树不能用作栋梁棺椁也就算了,竟然还会让人受伤昏迷,若是一个外乡人靠近它,岂不要被它害惨了?一定要将它砍掉才行。如果轻云山上有这么一棵树,一定要想方设法砍掉它,不能让它伤害不知情的人。
想着想着,她又觉得自己想得太多,甚至有点吹毛求疵,这个故事大概是虚构的、编纂的,世上不会有这样的树,就算有,也轮不到她来砍倒。
两人站在石崖上,都没有说话,各有各的心事。直到太阳落山,天色渐暗,他们才回家去。
此后每日临近傍晚,两人都会挤在灯前同看那本《训石记》。这本书所讲的故事是这样的:天下掉下一块颇似人形的石头,正好落在石家村石老三家的院子里,石老三一直觉得自己那几个孩子都没出息,但年岁已高,夫妻二人整日求神拜佛,希望再得一子,将他养育成才。那日他刚将三柱香插在香炉上,只听一声巨响,那块石头直挺挺地立在院里。他们夫妻俩就把石头当成上天的恩赐,他们相信只要悉心照料教导,这石头就能开口说话,吟诗作赋,有一番作为。之后的故事就是石老三请各方名师能人,用各种方法来教石头说话,全都无果。最终他们受高人点拨,将石头放归山林。几月后,石老三上山再去看那石头,竟从石头下挖出几块金子,不仅填补了这些年在石头上花费的金钱,还多了一些。此后,石老三家重回以往安静朴素的生活,就好像这块石头从未出现过。
看书时,两人偶尔会互相说几句话,大多是问问题——
“这里的《兔园册》是什么书? ”
“是给孩童看的启蒙书。”
“你小时候看过吗?”
“没有。”
……
“为什么石老三听见水声就知道村子那边下雨了?”
“因为平日里小溪的声音是清脆的,上游下雨时雨水会把泥土沙石冲入溪流中,溪水声就变浑了,石家村正好就在小溪上游,而石老三在中游,自然就知道了。”
“这座山上有小溪吗?”
“有,不过离村子远,哪天天气好我们一起去。”
……
更多时候,两人会看入迷,周围静得连一根丝线掉在地上都能听见,还有时不时翻动书页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归巢鸟儿的鸣叫。天气晴朗时,抬头能看到没入山间的半轮红日,耳畔萦绕着远方牧童归家的竹笛;雨天时,抬头后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濛泷的雨幕,耳畔充斥着淅沥沥的细雨声,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泥土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