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层层叠叠的绿铺满山坡,缤纷绚烂的野花肆意绽放。蝴蝶在花间飞舞,扇动带着细碎光芒的翅膀,像一片迎风而起、沾满露水的花瓣。旭日湖里莲叶接天,片片碧绿簇拥着粉红的荷花。鱼儿享受着阴凉的湖水,在莲叶下畅游嬉戏。靠岸处香蒲茂密,路过的人们总要折下几根蒲棒,带回家点燃,驱赶蚊虫。朗月湖澄澈的湖水中藻荇交横,嫩绿的水草随水波自在摆动,鱼虾穿行其间。
第二季的岚花花籽已经种下,在充足的阳光和雨水的照耀滋润下,黄绿色的嫩芽很快就钻了出来。这几日,秦绾和晏清二人都坐在田埂上编花篮——这个时候野花开得正盛,花朵大,颜色各有各的鲜艳明丽,他们想趁花开得好,多做些花篮,能比其他时候多卖不少。
两人眼看着岚花苗长叶、吐苞,再过几个晴天一场雨,花就该开放了。一日,在院中练完剑术的两人运着轻快的步子来到后山,秦绾远远看去,顿时觉察出异样——花田中少了不少花,特别是岚花。她面色一沉,连忙跑上前去看——有些花茎被拦腰折断,凌乱地散落在地;有些花的须根断裂,露出土壤;那些仍挺立着的,上面的花苞却不知去向,像是被掐掉了。
秦绾一下就想到刺猬,毕竟花田周围的一圈栅栏就是为它们立的。她和晏清马上将栅栏仔细检查一遍——栅栏完好无损,完全没有任何一处有足够的缝隙能让刺猬挤进去。
或许是人为的……这位凶手可能是任何人,不过,她不希望是村里人,更不希望是熟人——和熟人结仇,想想都可怕。
她将折断的花处理干净,晏清又绕着花田仔细查看一圈,回来告诉她没发现任何人的足迹,这让她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她又开始担忧,既不是刺猬,也不是人,那会是什么东西破坏花田?
“昨日傍晚我们离开时花都还好好的,今儿一早来了就成了这样,那东西应是夜里来的。”
夜里……秦绾正因辛苦种下的花被毁而生气,所以面带温色,气冲冲地说:“那我今晚不睡觉了,我就守在田里把那东西捉住!”说完还攥紧了拳头。
晏清清楚她的性格,此时她说的虽是气话,但也是认真的。看到她一副不捉到罪魁祸首誓不罢休的模样,便说自己也要同她一起守,而且两人一起,还能轮流休息一会儿。
傍晚,秦绾连书都没看,扛着锄头,提着灯,身后背着平日里装杂草的大竹筐,筐沿上搭着几块薄毯,急冲冲地赶到田里。走之前她再三嘱咐晏清一定要把他的剑带上——
“如果是刺猬那样小的,就用竹筐罩着,免得东逃西窜让它跑了。如果是人,”说到这里,秦绾扬了扬手中的锄头,“我拿这个,你拿剑,定要把他擒住!”
两人没有坐在田里,而是来到旁边,坐在一丛齐腰高的杂草后,身下垫着被泥土染成土棕色的薄毯。
当太阳最后一丝光芒消失在远处墨蓝色的云层中,一切都暗淡下来,远方群山的轮廓变成漆黑的剪影,两人带了火折子但不点灯,怕有了灯光那东西就不敢过来。虫鸣此起彼伏,有的在身旁草丛里,有的在远处树林里,有的在半空回荡,有的在脚下沉吟;夜鸟偶尔鸣叫,“咕咕”的声音传来时已模糊了几分,衬得天色越发暗了。四下里,泥土的气味渐浓,混着露水沾湿的草叶味;白日柔和温暖的风没有阳光的陪伴而变得阴凉,吹得人后脖颈凉飕飕的,秦绾不禁打了个寒颤,裹紧早已披在身上的毯子。一旁的晏清似乎感觉不到凉意,薄毯只是随意搭在肩上——秦绾想起他来自北方,听人说,在很远很远的北方有一大片冰原,北方肯定比这里冷,那里的夏天说不定也会下雪……
上午还信誓旦旦地说要整夜不睡,可是夜一深,困意就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虫鸣声渐渐稀疏,只剩零星几声却好似和缓悠长的曲调,听得人更是睁不开眼。秦绾将毯子扔到一边,想让凉风吹得自己清醒些。晏清低垂着脑袋,看不出来是醒着还是已经睡着了。
当秦绾迷迷糊糊就要睡着的时候,花田中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怪声,声音虽小,却惊得她一激灵。晏清也听见这细小的声音,迅速把灯点亮。两人同时站起,抄起锄头,拽上竹筐;拎着剑,提着灯往花田里奔去。
放眼望去,四周一个人影也没有,这让秦绾松了口气——至少他们的“对手”不是人。
“秦绾。”身后的晏清轻声叫她,用剑指着远处灯光微弱地方的一小团黑影。
“那是什么东西,一块石头?”秦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不知道。”晏清只觉这东西奇怪,而且那块地方没什么光,确实也看不清楚。
两人掂起脚,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一寸一寸向那团黑影挪去,灯光一点一点将那块昏暗的地方照得更亮。晏清突然踩到一块小石子,没稳住身子,踉跄着往前迈一步,肩上的薄毯落到地上,灯中烛火因这踉跄一下而猛地摇晃,地上的光与影也随之晃动,像被一阵风吹动似的。那团黑影有所察觉,飞速移动到没有光照的阴影中。
“它在动,它在动!”秦绾扯着晏清的衣袖,有些激动地跺脚。
晏清也很激动,使劲点头:“我还看见它好像有毛……”
会动,有毛——那一定不是石头,应该是个活物。秦绾撂下锄头,将竹筐倒过来,双手举着,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晏清掌灯,将阴暗的“藏身”之处照得微微亮,不至于再把它吓跑。
秦绾看准那东西,依稀辨得是个毛球,举着筐子就往下扣。那毛球耳朵尖得很,发出一串尖锐的“吱吱”声,直往她身后绕。
“老鼠!是老鼠,啊——”秦绾迅速转身跟着它跑,边跑边试图用脚去踹。可那毛茸茸的小东西异常灵活,左躲右闪,她的鞋尖连毛都没沾上。
晏清捡了些什么揣进衣袖,举着灯往这边赶。秦绾仍对那只老鼠穷追不舍,经过方才撂锄头的位置,弯腰快速拿起。她料想老鼠怕光,不敢往晏清那里去,便时刻警惕地盯着光未照到的那边,想着它一旦往暗处躲自己手中的锄头就往下砸。可有勇气跑进轻云山花田里偷吃岚花的老鼠一定不简单,它向着光亮,径直奔向晏清。晏清只见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像是被扔来的似的,飞速冲他“滚”来,速度之快,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老鼠一跃而起,试图去撞灭那盏明晃的灯——它这架势,似乎是生气了,好端端正享用鲜嫩沾着甘甜露水的大餐,这两位“不速之客”非要来打搅,便一副“主人”的态度驱赶两人。
可纵使它奋力一跃也扑不到灯,一头栽在晏清腿上。虽只蹭脏衣服,他也并不怕老鼠,但这始料未及、突如其来的“一击”还是惊吓到他。他慌忙往后撤,拿灯的手往后一甩,灯脱手而去摔在地上,没有摔坏,但摔熄了火,他握紧拳头,手心里全是渗出的汗。
照明的光没了,四周重归黑暗,那老鼠撞向晏清之后,一刻也没停留,一溜烟地不知窜到哪里去了。秦绾举着锄头,茫然地左顾右盼,四下里实在太暗,只听得满地窸窸窣窣杂乱的动静。
远处树林传来枝叶相碰的沙沙声,紧接着,一阵风从中吹来,吹开遮掩月亮,如薄纱般的纤云。清冷的月光洒落田中,重新带来些微弱的亮,那小东西浑身的毛发在月光中显现出细微的光泽,这让秦绾一眼锁定它的位置,举起锄头,对准它用力砸下去。
锄头马上就要落在它毛茸茸的身体上,使足了力气似乎要将它生生劈成两段,它好像能感觉到浓浓的“杀气”正向它逼近,灵活往旁边一滚,又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往花田深处逃去。
但在清朗的月光下,它的身形虽小,但毛发的特殊光泽让它无处遁形。秦绾跳过一排排整齐的岚花,避开花的根茎,用锄头劈了好几下,那老鼠竟全都躲闪开。
秦绾在它后面追,晏清从侧面跟着,一边跑一边从衣袖里掏出刚才揣进去的石子,向飞奔的老鼠掷去。老鼠显然被飞来的石头打乱阵脚,想全身而退,摆脱追赶自己的二人,又怕正好迎上石子,只能一个劲儿地往前跑,跑进茂盛的野花丛内。老鼠的身影被遮挡,但左右摇摆的花朵暴露了它的踪迹。晏清对着颤动得最厉害的花朵底部扔出最后一颗石子,只听一声惨叫,石子不偏不倚地砸中它的尾巴。它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将这块石头踢开,但此时它已经完全陷入慌张和混乱,跌跌撞撞地胡乱跑,竟跑出可以藏身的花丛,来到铺满月光的田埂上。
秦绾捡起三颗方才晏清扔来的石子,闭上一只眼,对着老鼠就连投三次。第一颗偏了,顺着田埂滚落到别处去;第二颗正好落在老鼠正前方,把它吓得原地蹦起,立刻换个方向,可不料却迎上第三颗——原本第三颗应该是偏了的。老鼠被石头砸中,躺在田埂上一动不动。
“好像没气了。”秦绾盯了它一会儿,仍没有任何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