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微眯着眼,轻飘飘地扫了魏和君一眼:“这个嘛……”
“仁兄,我将我兄弟带来,肯不是来占您便宜,况且——他也不缺这一杯羹吃。您要杀的人,在砚山映雪书院,而他,正是那儿的教书先生。”蒋桐拉起魏和君的手,将他带到那人面前。
“哦——原来您是书院的教书先生啊!”那人原本垂下的眼皮立刻抬起,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眼神一改刚才的冷淡,变得和善尊重。
他将目光转向蒋桐:“贤弟,你怎么不早点和我说——来来来,都坐,都坐!”
两人迎着他坐了主位,蒋桐拿起一旁温着的酒,依次给三人各斟了一杯。
“敢问先生高姓大名?”
“姓魏,名和君。”
“哎呦呦,久闻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幸会幸会!我儿在家书中时常提起先生,称赞先生为人尽责、教导有方,真是有劳先生费心了!”
“不敢当,不敢当,是令郎聪颖好学罢了。”
那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眉间挤出几条愁苦:“唉,说起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我是夜夜愁得睡不着觉。从小到大,金银花得如流水,请过的先生少说也有二三十位,能请的都请遍了,能教的都教进了。原指望着送到书院去,能收收心、至少长点本事,将来也好光宗耀祖,谁知道……唉——之所以找各位帮忙,就是为了他的事。”
“不是说要杀……”
魏和君话刚说一半,便被蒋桐一阵刻意的咳嗽打断。蒋桐不动声色地朝他递了个颜色,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你是说……杀人”那人竟大大方方说了出来,面色不改,眼底反倒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人嘛,自然是要清理掉的。不然我何必如此心急?进京的机会难得,我儿仕途一路我都打点妥当,就剩这块拦路石,不除怎么能行呢?”
“您何必如此赶尽杀绝呢?我身为书院先生,要改平日课业与终试成绩,不过举手之劳。那丫头无家世靠山,就算心中不服,又能翻出什么浪来?随便给她谋个闲职打发了,也算是两全其美。”
“听你这口气,魏兄,你莫不是对那丫头动了心思,舍不得了?”蒋桐握扇,轻轻敲打桌沿,一脸玩味地盯着魏和君。
“荒唐!”魏和君横了他一眼。
“魏先生,我自然明白你的意思。可拿丫头不是寻常的拦路石,而是块又硬又扎眼的顽石,轻轻一推,如何推得动?况且,她现在的成绩……上头早有人留意,你改分数,反倒容易露出马脚。直接把人处理干净,就算上面派人来查,又能查出什么呢?她无家世做依靠,自然会不了了之。”
“是啊是啊,‘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也不是没有道理的。还有啊,这山上随地可见的石头,洗去污泥也成不了玉,她就算再有出息,总归还是山里来的。”蒋桐连连附和。
“更何况,我跟那丫头有些……旧怨,不过这‘怨’究竟是什么,你们就不必多问。说到底,这不过是桩买卖,你们把事办妥,我给你们想要的好处,至于其他的……有时候知道的太多,未必是件好事。”
“那您看,我这升迁之事……”
“放心吧,姓田的欠我不少人情,这点小事,他没有拒绝的理由,”那人抿了一口酒,“不知二位可否有了周全的计策?”
“我早就想好了,”蒋桐让两人都凑近些,“那山上除了书院,四下里都是荒僻之地、杂草丛生。只需将她哄到僻静处,一刀了结,再推下山崖,谁又能查得到?”
“你们打算怎么把她哄过去?总得有个由头吧!”
“书院里还有一位先生,素来与她亲近,只是他近来患了重病,已半月未来书院。魏兄,你这段时日向那丫头示了些好,应该也换来些信任。你回去后,散播些假消息,说他已经痊愈,很快便要回书院授课。再仿着他的字迹写封信,约那丫头相见,然后——”蒋桐抬手,指尖在脖颈处轻轻一划。
魏和君点点头:“嗯,可行。信我今晚就写,明日再叫她到我那儿去。”
“事不宜迟,越快了结,越是干净,”那人从衣袋里掏出来两块玉,纯白无杂色,且无纹无饰,只随天然形制粗略打磨,“这是从深山开采出来的羊脂玉,这样的成色,那些都城皇宫里的都不一定见过成色这样好的。今日带来,专给二位办大事的人。”
蒋桐没有半分推辞,十分干脆地收下:“仁兄这般厚待,我们兄弟俩必将事情办得干净利落,不留后患。来,满上,我们三人喝上一杯!”
温热的酒水哗哗倾入杯中,三人早就将她的死视为定局,她的命早已是囊中之物,而她已是泥土下掩埋的枯骨。他们举杯,他们大笑,他们胜券在握,他们势在必得。
“仁兄,要不我们也敬她一杯?”
“好!”
“看她像是从来没喝过酒的,就在黄泉路上多喝几杯吧——敬秦绾!”
“敬秦绾。”
“敬秦绾……”
“啪嚓——”
笑声戛然而止。
“什么东西碎了?”
魏和君弯腰往下看,地上连一粒灰尘都没有。
“隔壁,是隔壁!”
三人瞬间从椅子上跳起,盯着紧挨观月阁的墙壁,似乎是想将它看穿,看到墙后的那位客人究竟是谁。
魏和君叫来小二:
“今日我们兄弟相聚,心情畅快,你去问问观月阁的客人,若不嫌弃,来与我们同饮一杯。”
他想,那人指定是听到些什么,叫过来给些银钱封住口。
小二很快就回来,说隔壁的客人已经走了。
“走了?我们刚才还听见隔壁有东西摔碎的声音。”蒋桐略有些慌。
“啊,隔壁碎了一只茶杯,那公子留了银钱在桌上,够买好几只新的了。”
魏和君问:“你可认识那位公子?”
小二摇头:“不认识。”
魏和君掏出些碎银子,塞到他手上:“那你可知他姓名?他若是定了位置,肯定也留了名字吧!”
小二掂了掂手中的银两:“小的只知道那位公子姓林,有个兄长。”
他又拿出点银子,想再套出点话来。小二将手合上,对他说:“小的只知道这些了,若他再来,会替客官留意的。”
见小二要走,魏和君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不让离开,小二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小的把知道的都说了,总不能昧着良心编些更细的赚客官的钱嘛!”
“算了,算了,我看他真是不知道,就让他走吧!”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松开手,小二一溜烟跑走了。
那人轻轻整理一下衣衫,随即同两人告辞,径直离去,身影消失在门外。
“你的这位仁兄为何要我放那小二走,向他问清楚不好吗?”
“就算那林公子将我等今日的话全听去了,又如何?就算他碰巧认识那丫头也无妨,她能跑到哪儿去?我等虽没有翻天覆地的本事,难道收几条贱命还不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