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一日,傍晚。太阳西落,收敛光芒。暮色渐沉,夕阳的余晖泼洒天际,雾气渐浓,一缕一缕地贴着竹林缓慢攀爬。
秦绾换下在书院里穿的常服,穿上一件平日极少穿的深蓝色衣裳,戴上玉佩,将长发高高竖起,又把一柄匕首藏在怀中,向山下赶去。
到了山下,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的晚霞。青云县中,灯笼一盏接着一盏地亮起,像一条火龙,游走在大街小巷。最热闹的,要数西街口的醉仙楼。三层的小楼,挂着十二个大红灯笼,楼里更是人声鼎沸,座无虚席——跑堂的吆喝,酒杯的碰撞,谈天说地,欢声笑语……各种声音相汇相融,共同织出一副热闹的景象。
“客官,里面请!您几位呀?”
她刚进去,一位穿着粗布短打,肩上搭一条白色汗巾的小二笑着迎上来。
“就……”
还没等她说话,眼尖的小二一下就瞅见她身上的玉佩,连忙做了个“请”的手势——
“哎哟!是林公子吧?您兄长前几日订的‘观月阁’早给您俩留着呢。楼上雅间刚通了风,茶水都沏好了,就等着您来呢!”
秦绾跟随他来到三楼的观月阁,相较一楼大堂,这里安静多了。小二伸手掀开包间的帘子:
“您里面请!”
观月阁内的墙上挂着好几幅画——山水花草秀丽灵动,鸟兽人物栩栩如生,显然是大师手笔。透过敞开的窗户,能看见天边还未完全升起、暗黄的月亮,江畔停靠的船点起灯火,点点光亮连成一线,直至看不见的远方。些许暖光洒在水面,被晚风吹起的水波撞得支离破碎。
秦绾靠窗坐下,小二在一旁为她介绍桌上的茶点:
“这些茶和点心都是您兄长特别吩咐的,您看,这茶是栖麓县轻云山一带产的菊花搭配冰糖冲泡而成的。”
“轻云山……”久违听见家乡的名字,她心中泛起一丝温暖。
“是啊,那一带的菊花茶品质最好了。还有这火腿酥饼,我们店的招牌,来这儿喝茶的客人都会点一份。林公子,您还要点些什么,小的尽快给您安排。”
“啊,”秦绾故意压低嗓音,“不如等我兄长来了再点,也好问过他的意见。”
“您说得是,”小二还是笑脸盈盈的,“客官若还有什么吩咐,随时叫小的便是,就不打扰客官了。”
“好的,多谢。”
说罢,那小二便退了出去。
包间内又静下来,门帘似乎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闹嘈杂。秦绾看着帘下匆匆来往的忙碌身影,四周的一切都显得格外平和安静——陈先生为何会让她来这里,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一壶茶已喝了一半,盘中两块酥饼也下了肚——什么都没发生,窗外的月亮已高悬空中,清冷的月光倾泻而下,混入江水,向东流去。
她拿起茶壶,准备再给自己倒一杯,细细的水流声被包间外小二的声音打断:
“二位大人,里面请——”
听起来是隔壁闻风阁的客人,她继续倒茶,隔壁传来的声音让她拿壶的手猛地顿在半空——
“魏兄,请!”
一个陌生的声音。
“贤弟,你就莫要和我这样客气了。”
这个声音……很耳熟……
魏兄……魏,魏——魏和君?
脑海里忽然浮现的那张脸,让她心头一震。水流源源不断,注入茶杯,茶水满溢,顺着杯沿滴落在桌面,她赶忙放下茶壶,抬手拭去桌上的水珠。
她悄悄将椅子搬到墙边,侧身坐下,半张脸贴着墙面,留意闻风阁的动静。
一串杂乱的脚步声,接着便是椅子被拖动的声音。随后,其中一人,是那个陌生的声音,开口问道:“旁边的‘观月阁’内是有客人吗?”
秦绾心中一紧,紧握的手心渗出汗来。
“观月阁的公子好几日前就托人定了位置。”
“行,知道了,等会还有……”
窗外传来几声吆喝,盖住原本就模糊的声音,待那吆喝声渐行渐远,她只听见那小二说了句“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便匆匆离开。
魏和君盯着小二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门外,才开口道:“就在这里谈?能行吗?”
“不然在哪儿?这里人多嘴杂,客人喝多了便胡言乱语,我们待会说的事,还比不上他们口中那些‘风光事迹’的零头,就算被人听到了,谁又会起疑心呢?”
魏和君不再说话,他双眼空空,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魏兄,我先前确实怕有人听见,将我告发了。可如今我不再怕了,听见便听见,他若敢告我,我便在县衙门口堵他,定要摘了他的脑袋!”
“你这么做就是为了钱?钱怎么样赚不到,还要做这种事……”魏和君压低声音。
“哪种事?魏兄,你若憎恶这样的勾当,完全可以不来。可今天你不仅来了,还特意换了身衣服……”蒋桐嘴角勾起一抹笑,带着些嘲讽。
“还有,你也别笑我俗,这世上谁不是俗人?哪个不是吃饭、睡觉、上茅厕,谁又是喝露水、吃仙果长大的?这天下,又有谁会和金子银子过不去?不是有句话吗,‘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要是真被人知道了,我还留着后手呢!”
话音刚落,门帘“哗”一声被掀起,缀着的串珠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两人一惊,口中的茶水还未咽下就差点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喷出来。魏和君那扇的手猛地一甩,将扇展开,遮掩面庞。
“客官,您请进——”
只见进来那人约四十五六年纪,身形端正,面容周正,看着沉稳持重,一双眼睛不怒自威,显得凌厉而威严。
“仁兄,您可算来了!”蒋桐“噌”地站起,一旁的魏和君则是慢慢悠悠的。
仁兄?那人听见这个称呼,身体僵了一瞬,目光绕过热情的蒋桐,轻轻落在低头不语的魏和君身上。
“这位,”蒋桐一把揽住魏和君的肩膀,“是我的心腹兄弟,特意带来与仁兄一见,那笔生意……他也想做。”
那人眉间一蹙,转瞬又恢复如常:“他也想?可钱我已经给过你,若要再出一份,谅我实在是拿不出来,也没这份心力了。”
“您这是什么话?我这兄弟啊,不缺钱,就是缺点儿气!”
“气?”
“这气啊,是运气和底气。”
“运气我可给不了,底气嘛……”
“这底气还是得靠您啊,州里那位掌着升迁黜陟的田大人,不是您的同窗旧友吗?我兄弟这底气足不足,还不是您一纸书信说了算!”
“哦?我猜,他是头顶压了千斤石,半步都挪不上去?”
“正是,正是!若是有了您的底气,还不得扶摇直上,平步青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