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谁?”
窗棂被震得抖了抖,在寂静无声的夜里显得好似一声惊叫。
“嘘——你小声点!”
“你说的那位大人,他要杀谁?”
“就是……那个……”
那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犹如风中摇摆的烛火,忽明忽暗。
窗上乌黑的影像是被定住一般,一动不动,闪烁的火光不断勾勒着他的轮廓。
“为什么?”
晚风卷起残破的落叶,吹得那人影晃了晃。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人家指名道姓说要杀他,那个都给了,成箱成箱的,我哪里顾得上问?”
另一道黑影出现在窗上,手里似是搓着什么东西。
“你收了?”
“我哪有不收的理?我可不像县老爷,成天躺着都有人排着队孝敬……”
“那你和我说做什么,自己去办就是了!”
“你我自幼一同长大,如手足兄弟一般。当年我就说过,有我蒋桐一口吃的,定也少不了你一口。如今这样的好差事,我头一个就想到你……”
“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屋外静如一潭死水,阴冷的风,声似呜咽,却无法留下一丝波痕。生涩的鸟鸣突兀而起,如万根闪着寒光的尖刺,刚入耳便深扎骨髓,刺得人浑身汗毛倒竖。
屋里静了一瞬,待温暖的亮光重新沿着墙面爬上来,传来一声略带嘲讽的轻笑:
“呵——你之前不是和我说你讨厌他吗,我还记得你当时的表情,啧啧,我可没见你哭过几次……”
“我虽然恨他,但何至于此?我魏某人再不堪,也做不出这样的禽兽之事!我劝你最好也别沾此事,当心引火上身。”
“怕什么?你就看看,现在朝堂里坐着的,哪个不是踩着别人上去的?东州的州老爷、通判……哪个人的手是干净的?况且他现在还没做官,手上什么都没有,杀他不和杀条狗一样?你还真当他那些山沟里的穷亲戚能给他报仇不成!”
“啧,你不懂!”
那人的声音染上些愠怒,冲对方摆摆手,衣袖荡起的风搅得烛火惊慌失措。
“我不懂?我不需要懂!我只知道我兄弟恨他,恨他恨得牙痒痒。我从那人口中听到他的名字,第一个就想到你,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你……你都没和我商量!”
“我这不就在和你商量吗?”
“唉——你,你,你……你钱都收了,还有什么好说的?我就算不同意你还不是会做!”
“魏兄,钱是一方面。托我办事的那位大人,人脉深广,可谓是‘手眼通天’啊,你那升迁之事,他只需动动手指便能成。”
“这……”
“魏兄,我向来有好事都惦记着你呢!到时候你我二人替那位大人把事办妥了,金银财宝自然只多不少,你的路啊,指定也会越走越宽喽!”
“你说那位大人为何要这般煞费苦心、又不惜耗费重金,也要除掉一个毫无靠山之人呢?”
“这……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你可以当面问他。半月之后,二月十一酉时,山下县城醉仙楼,那位大人会在那里等我们,可别让他等太久。”
“我……”
“魏兄,我不会逼你做这事的。只是你要明白,我蒋桐一心只为你好,无半分歹意。你若不愿去,我自不会多言。只是你那升迁之事……还是多备些金银厚礼,再去慢慢打点州府里的人了。只可惜,咱们州老爷是貔貅转世,只吃东西不吐货啊——”
蒋桐嘴角扯出一抹轻飘飘的笑,眼梢斜挑,眼珠淡淡一瞟,又慢悠悠地转回去。他漫不经心地抖了抖宽大的袖子,再将手背在身后,脚下不紧不慢,一步步踱到门边。刚抬手将门推开一条缝隙,风毫无征兆地冒出来,穿过门缝,发出凄厉的哭嚎。
“啪——”
门被风狠狠带上,惊得屋内屋外人心头发紧。
蒋桐突然浑身一僵,双眼圆瞪,瞳孔止不住轻颤:“有,有人,我听见脚步声了……”
魏和君仍稳坐凳上,眉梢高挑,舌尖抵了抵腮帮,嗤笑道:“贤弟,你可是要做‘大事’的人,连这点风吹草动都能惊着?”
“这种时候你就别那我取笑了,我真听见脚步声了!”
“不过是些野猪、野狗罢了,都是山中寻常之物,也值得你这般大惊小怪?连日后的‘武状元’都不怕,反倒还怕几头山猪不成?”
“哼,魏兄啊,魏兄,可算是让你逮着机会挖苦我了,你啊,还是跟从前一样,嘴皮子利得很啊!”
蒋桐再次推开门,风从敞开的空隙灌进屋内,险些把灯吹灭:
“半月后,二月十一酉时,山下醉仙楼,你可要考虑清楚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身影消失在浓浓的夜色里。
□□,步履仓皇,风在耳边呼啸,夜的寒意顺着脊柱向上攀爬,直逼汗涔涔的额头。
一阵钝痛从骨头缝中钻出来,牵动肌肉,顺着筋脉蔓延开来,仿佛那处陈年旧伤又被生生撕破,疼得他攥紧拳头,每一步都好似踩在刀尖,汗珠从额角颗颗滚落。
他们,他们……他们要杀……
没有靠山、可能做官、武状元……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只能想到一个人——偏偏是他最不敢去想的那一个。
他猛吸了口气,却被呛得一阵咳嗽,旧伤疼痛加剧,脚下踉跄半步,直直跌入黑暗。只听得草叶簌簌轻响,山径上空无一人。月光如水,皎洁白净,又如夜泉般寒凉,一片冷白静静地覆在山间,四下只剩月光。
2
“先生呢?怎么不见他过来?”
这是秦绾第一次和玉骁说话。
“师父染了风寒,身子不适,让我代他陪你练习。”玉骁面无表情,好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秦绾皱了皱眉,神色担忧:“病情严重吗?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他?”
“不必了,让师父安心歇着便是,你无需挂心。”他还是一脸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