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个晨练秦绾都心不在焉,动作总是满上半拍,频频失神。玉骁手中的长棍向她挥去时,她竟浑然未觉,愣愣地站着,无半点闪避之意。棍风呼啸,重重落在她身上,她脚下一软,踉跄着单膝跪倒在地。
“抱歉!”秦绾用手撑着地,地上碎石的棱角硌得她的掌心通红。
“你究竟是怎么了?”玉骁伸手拽住秦绾的胳膊,一把将她拉起。
“没什么,心情不好。”秦绾抬眼,眉间带着淡淡怒意,扫了他一眼,随后低头揉着方才棍子打痛的地方。
“就因为师父没来,你就心情不好,乱了分寸?连最简单的招式都接不住!这点小事都沉不住气,将来如何入朝为官?师父能跟你一辈子吗?”玉骁目光骤然变冷,嘴唇紧抿。
“先生昨日亲口答应,今日一早教我新的招式,昨晚下课时又提了一次。短短一夜,先生便染了风寒,卧床不能起,我能不担心吗?”
“担心?呵,你的担心是能帮你练习,还是能替你入仕?连情绪都控制不住,将来在朝堂之上,有谁会容得你这般软弱?”
秦绾先是一怔,嘴角竟扯出一抹笑,满腔怒火堵在喉间,溢出几丝不悦的哼声:“软弱?你练武把心练成石头了?还是说你本就是冷血无情,朽木不可雕!陈昭是谁?他是你师父,是我先生!他昨日还那样精神,今早便因染病而卧床,我挂念师长,又有何错?”
玉骁被她惊到,呼吸一滞,整个人都僵住了。
“怎么,今天让你打了我一下,你就有资格教训我了?你算我什么人?有本事就真刀真枪地比试一番,看看谁的脖子硬!”她双眼瞪得浑圆,眼里血丝密布,眼尾染上炙热的红。
“还有,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想进京做官了?你们凭什么替我做主?八字都还没一撇,就别给我头上戴官帽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底滚滚翻涌的怒火压下。
玉骁方才的气焰被她浇灭大半,他愣愣地站着,半句反驳的话也吐不出。
一阵风起,拨断檐下最细的冰凌,摔在地上,碎成一地晶莹,清脆的声响融进风里。
秦绾眼底的锋芒随风渐渐散去,只剩下淡淡的无奈与疲惫,她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说道:“抱歉,方才是我失态了。”
说完,她微微颔首,就算是行过礼,转身便迈步离去,背挺得笔直,没有回头,也没有半点狼狈。
一连几日,陈昭都不曾现身。秦绾仍是每日五更准时到武场练武,玉骁也照旧在场。她不再向他发问半句,连话都极少说。两人练完后径自离去,片刻也不多留。
她的变化寂静无声,那几双盯着她的眼睛却格外偏爱她这副模样,幸灾乐祸地躲在暗处发笑。面对秦绾异常的沉默,所有人都默契地选择无视,毕竟他们早已将她孤立,而第一个坐不住的,竟然是经常嘲讽挖苦她的魏和君。
他差人到山下集市里买回一大捧花,品类繁杂,朵朵都开得绚烂饱满。那人抱着花往山上走,心中暗想:这魏和君几时也有了赏花的闲情雅趣?
“魏先生找你。”刚进屋的同窗扔给她这么一句话,目光始终盯着别处,根本不看她一眼。
秦绾心里“咯噔”一下,这魏和君平日都“躲”着她,在课堂上阴阳怪气已是家常便饭,如今竟主动找她,这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魏先生在哪儿,可是在他的书斋?”
同窗不说话,似是没有听到,只顾自己手中的事,过了半晌,才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嗯”。
秦绾权当是给她的回答,说了声“多谢”便出门去。
走近魏和君的住处,还没敲门,她先闻到门后飘来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多种花香参杂在一起,浓烈的香气让她频频皱眉。她抬手敲了敲门,听见里面应声,才推门走了进去。
只见各色的花朵层叠堆积在桌上,衬得屋内都亮了几分,香气缠着桌角,盘旋而上,绕着房梁,倾泻而下。
“先生,您找我?”
“绾儿,”魏和君语气格外亲切,“我找你来是有事相求。”
绾儿?这个称呼入耳的瞬间,秦绾整个人不经猛地一颤,鸡皮疙瘩密密麻麻地冒了出来——上一次有人这样叫她,已是遥远得记不清的从前。
魏和君招招手,像是有什么惊喜要和她分享。她走过去,桌上鲜花的气味愈加浓烈,这种混合的甜腻刺鼻气息让她不禁感到头痛。
“听他们说你之前做过花匠,是真的吗?”
“以前在别家府上做过一阵子,只是略懂些草木的打理,先不上精通。”
魏和君笑了笑,嘴角僵硬地勾起:“若连你都不算精通,那我等便是连半窍都不通了!”
他转身拿出一只花瓶,青玉色的瓶身上雕着精美的莲花和万寿藤。他将花瓶放在桌上,拿起几枝花塞到秦绾手中:
“你既做过花匠,想来定比我拿手。前几日,一位山下的友人送予我这只瓷瓶,摆着略显单调,就想着装点装点。买了这么多鲜花,但这么插都不尽人意,我忽然想到曾经听谁说过,你曾是花匠,故唤你过来帮为师理一理。”
秦绾没有拒绝他的理由,便一声不吭地低头修起花来。魏和君走到一旁坐下,侧门敞开着,阳光照进屋内,暖洋洋地落在他身上。他拿起一本书,装模作样地读起来。片刻过后,他那书的手微微倾斜,漏出一只眼睛静静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目光是有形的,尤其是在一个人格外警觉的时候,魏和君的目光就好似芒刺,刺得她脊背发麻,浑身不自在。
魏和君究竟要干什么?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难道真就是叫她来插花的?她心中暗暗念道,乱七八糟的想法把原本平静的思绪淹没,手上稀里糊涂地将花塞满瓷瓶。
极其普通的作品,甚至有些花哨过头,失了些美感。但魏和君却赞不绝口,连连感叹“术业有专攻”,还说日后她若得闲,便到他园中照料花草。
“先生喜欢就好……”
秦绾这就要走,魏和君非留下她喝茶。小火炉上,煮水壶滋滋作响,雾气腾空又瞬间散开。她望着那团白气,心中那股无名的焦躁也随之翻涌。
滚烫的沸水注入茶壶,裹着清香的干梅花与青茶随水波旋转,又渐渐舒展,茶汤很快便染上浅浅的琥珀色。
梅花茶的味道很奇怪,秦绾第一次喝,清苦、微酸,还带着点涩。但她只想着快点离开,待茶水不那么烫,她仰头,一饮而尽,随后便向魏和君告辞,转身离去。
往后的半个月里,魏和君对她愈发客气,路上遇见,总会对她嘘寒问暖。秦绾帮他照料花草,他也总是会留她小坐,沏上几杯茶,摆上几碟点心。
他这般反常的态度,让她觉得诧异,没来由的亲近友善,反倒让她觉得受之不起。她又觉得自己可笑,当初人家对她刻薄,她满心都是厌恶嫌弃;如今他骤然温和,她却又浑身不自在。
陈先生已经好些时候没有出现,她和玉骁之间赌的那口气也差不多散了,玉骁也没了之前那副高冷模样。但她每次问他,他都回答“师父让你不要担心”。
不担心?这叫她怎么可能不担心呢?她又一次到魏和君园中修剪月季花的时候,她问他陈昭的现状。
“他身子骨硬着呢,习武之人嘛,过几天就好了。”魏和君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轻描淡写地说着。
“说得是……”秦绾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满是疑惑,据她所知,魏和君和陈先生的关系不算差,他再怎样都不该如此漠不关心。
离开魏和君的住处,她就想着明天得空了去拜访陈先生。正走着,她隐约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声音小而沙哑,循声望去——眼前是一片密林,早春的枝桠上才抽出新芽,星星点点,日光下,那抹嫩绿亮得发黄,晃得她睁不开眼。正犹豫要不要进去看看,一颗小石子从林中飞出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她脚边。她试探着朝石子飞来的方向往前走了一步,又有一颗石子飞出来,直接砸在她的鞋尖,像是在为她引路。她压着步子,一点点往前走。
慢慢靠近,她逐渐能看清那人扔石头的手,她本想冲上前去一把将他抓住,可不料,那人仿佛知道她要做什么,转身,一阵风似的消失在树林中,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秦绾认不出是谁。
她来到那人刚刚扔石头的树后,地上静静躺着一块折起来的白手帕,里面鼓鼓囊囊的,应是包着什么东西。她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又轻轻踢了一脚,才敢俯身拾起。
手帕里面是一块墨色饕餮纹玉佩——玉色漆黑,质地温润,在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玉上刻纹利落威严,一看便不是寻常之物。
玉佩下压着一张字条,展开,里面赫然写着——
“三日后,山下醉仙楼观月阁,务必更衣,化名林睿。昭。”
昭……是陈先生?看字迹的话,确实像他写的。刚才在树后的人是他吗?他为何要用这种方式留下字条,却不能当面说?三日后,醉仙楼会发生什么事情,恐怕只有去了才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