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回到家后的日子平静如水,虽平淡,但细水却能长流。
正逢仲春,漫山遍野的绿也不显单调,好天气与好光景也从不让人觉得枯燥。
阳光明媚、风和日丽的下午,蔚蓝天幕下,万事万物万般可爱——似乎没有人会心甘情愿待在屋内。只往窗外瞟一眼,心就飞入暖阳,融入山水中去了。
秦绾挎着小篮,去山脚下挖野菜。山溪潺潺,清风阵阵,弯腰、起身,一抓、一晃、一拔、一扔……时间在此流逝。
太阳往西边去了,天色暗下来,为了不摸着黑回家,她早早就往山上走。
半路,远处林间突然传来“沙沙”声,接着,这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愈加浓烈的土腥气。天空好似蒙上一层灰纱,云如撞上礁石的浪花,零零碎碎,往她身后驰去。
风带着千军万马过境的气势撞过来,卷起尘土,漫天飞舞。细碎的草叶胡乱往脸上拍打,她不得不用手遮掩面部,防止狡黠的细沙钻进眼里。
狂风咆哮而过,留下满地“狼藉”——细枝、落叶、花瓣、土块……密密麻麻铺满小径。
她松了口气,拍拍黏在身上的草叶灰尘,刚想继续往前走,一旁的草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汪汪汪——汪汪——”
一条黑狗从凌乱的草丛中冲了出来,对着秦绾狂吠不止。它咧开嘴,尖齿毕露,嘴角垂下一条细长的银丝,像是饿坏了,乌黑的双眼隐约反着寒光。它似乎将秦绾视作自己的盘中餐——一根挂着肉的骨头。
秦绾眉头紧锁——那狗吠了几声,怎能把她震住?她捡起路边的石头,使劲向它砸去。
她本已最好与它“决一死战”的准备,可不料这狗却是个软骨头。石头没砸在它身上,只是落在身侧,它吓得浑身一颤,大张的嘴巴迅速闭紧,警惕地盯着她。
秦绾观察它好一会儿,此时它也不叫了,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路中。她从它身旁走过,它依旧不动。待秦绾走远,它又开始狂吠,声音尖锐刺耳,仿佛要将人的心揪起,灌入惴惴不安的烦闷——她加快脚步。
终于回到村里,抬起头,天边一抹橙色暖光忽明忽暗,晴天傍晚的霞光总是让人心情舒畅,方才的烦闷渐渐消散。
还没走几步,她忽然定在原地,只见霞光处,一道黑烟直冲云霄。这哪里是霞光,这分明是——
“着火了?!”
着火的位置看着像在后山,刚放松下来的心情瞬间紧绷,她向后山奔去。
越往前走,视线越模糊。黄灰色的烟雾横冲直撞,黑色的浓烟向上升腾,火光闪烁,热浪翻滚。
秦绾倒掉篮中野菜,跑去湖边打水。且不说水从竹编的缝隙中滴漏,这点水在如此猖狂的火势下简直是杯水车薪。
火光映着残阳,黑烟将夜色扑满。火烧到花田栅栏处,像是被什么阻隔住,任凭火舌乱舞,一点也不见蔓延出去。
当最后一丝晚霞消失在天际,火光闪烁几下,便在滚滚浓烟中消失不见——火竟然灭了,像突然被吹熄的蜡烛。
浓烟滞留在半空,像一团令人窒息的黑影。远处依稀传来脚步声,断断续续,拖拖沓沓。秦绾瞬间警觉起来,没有趁手的武器,她只能一步步往后退。
“咳咳咳——”
只见浓雾中走出一人,面部被熏得发黑,原本干净的衣裳也蒙上一层灰,一侧衣袖被割破,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臂,布条耷拉着,无力地晃荡。秦绾定睛一看,那人正是——
“晏清?”
“咳咳咳——”
他不应声,只是咳嗽。
“哎哟——这是怎么回事?”秦绾上前迎他。
他颤颤巍巍地走近,扑倒在她身上。秦绾顺势抱住他,险些没站稳,往后踉跄一步。
粗重的喘息声在耳畔响起,晏清精疲力竭,脑袋搭在她的肩膀上,似乎是要昏睡过去。
“啪嗒。”
她低头看去,是一把剑,从他手中摔落。她勉强弯下腰,捡起之后才发现,剑刃上全是血,正一滴滴往下淌。
“你受伤了?”
他摇摇头。
“我带你回去。”
秦绾搀扶着他,踉踉跄跄往家走去。
喝了些水后又休息一阵,晏清终于缓过神来:
“有人……放火……”
“谁?你看清长相了吗?
“很多人,蒙着面。他们举着火把,二话没说,就扔到田里……”
晏清深吸一口气:
“我上去阻拦,他们就拔剑……我们打了起来……我抢了其中一人的剑,将他腹部刺穿,又砍了一人的手臂……他们逃跑了,不过腹部受伤的那个,活不过今晚了……”
“还有,”他将手伸到衣袋里,“这个,我刺向那人时,正好把他拴着腰牌的带子刺破了,我趁乱拽下来的……”
秦绾结果腰牌,面色忽地一沉,连呼吸都乱了分寸——
“这是……”
“你认识?”
她估摸着腰牌上的刻纹——坚硬的刻刀刻下圆润的弧度,交织成一朵盛开的莲花。
尘封已久的记忆溃堤决坝,如洪水猛兽般,嘶吼嚎叫着涌进她的脑海。她的手死死攥着腰牌,越收越紧,仿佛要将它捏碎。
“他害了我爹娘,还要来害我……”秦绾气得声音颤抖。
沉默良久,她开口道:“不行,我得过去。”
“去哪儿?”
“我要到书院去。”
“为什么?”
“害了我爹娘的人,就算十几年过去,还要来杀我。书院里的哪几个怎会放过我。我秦绾从不做亏心事,不怕那大鬼小鬼、厉鬼怨鬼敲我家门。但是,想杀我的人太多,就算我忍了、逃了,他们仍穷追不舍。空学得一身武功,却只能躲在暗处,任由那些阴险狡诈、草菅人命的败类猖狂——我咽不下这口气。”
她将手中的腰牌拍在一旁桌上,发出“啪”一声脆响。晏清看秦绾起身要走,赶忙叫住她——
“现在就去?”
“嗯,我一刻都不想再等,我定要找他们一个个问清楚!”
“等等。”
晏清起身,从柜中拿出自己初来此处时背的包袱,他在包袱中翻找,取出一只白色的小瓷瓶。
“这是什么?”
“这是断魂草根茎炼成的药,你此番前去,难免身入险境。此药服用后,片刻便会浑身冰冷僵硬,气息脉搏几不可察,昏迷两日后自然清醒;淬于刀刃之上,见血后同样能致人昏迷。”
两人将毒药与油脂小火慢熬成膏状,反复涂抹在匕首刃口两侧,阴干后,刀刃乌青,反着暗色的光。
“明天一早我就走,不用等我吃早饭。”
翌日,天刚蒙蒙亮,秦绾已经在路上。日中,她在路边小店歇脚,给马喂了些草料,自己简单用过午饭后,稍作休息便继续赶路。
傍晚,她们再次来到砚山脚下。秦绾将马拴在林中僻静处,自己沿着一条人迹罕至、布满杂草的小径,向山上爬去。
2
天边最后一丝光芒恋恋不舍地离开,黑暗席卷而来——夜深了,哀鸣的风回荡山间,勾起枝条,沙沙作响,像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听得人心头一紧。
风推着云朵,一层接着一层,将月光扼杀在苍穹之上,半分都漏不下来——厚重的云层让月光在它的遮挡下几近窒息。
屋内,风挤过窄小的窗缝,发出无力的哀嚎。魏和君正伏案写信,桌上一点烛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他不顾这些,埋头奋笔疾书。
“哐——”
门猛地被推开,风卷着沙石窜进来,熄灭烛火,其余的灯火虽在灯罩之下,却仍被风扰得忽明忽暗。魏和君的手一抖,零星几个墨点甩在纸上,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向门口望去——
一个白色的身影在灯影幢幢的屋内若隐若现,他以为是来送东西的学生——毕竟映雪书院的学生向来是着白衣的。他又“啧”了一声,没好气地说道:“真是个没规矩的,也不知道敲门——对了,送来的东西就放门边,没什么事就回去吧!”
“啪——”又一声巨响后,门被关上。
“真是的,关门也不知道轻一点,”他往门边看去,那白色身影并未离开,随即眉头一皱,“站在那儿做什么,你是有什么事吗?”
白色身影动了起来,他听到细微的声音,像是木头与硬物相撞,随着那身影的脚步,越来越近。
“几日不见,不认识我了?”
暗处传来的声音让他汗毛倒竖,手中沾满墨汁的笔摔落在地。
秦绾见他这副样子,心中觉得可笑:
“有胆子杀我,没胆子见我?”
魏和君见她步步逼近,心想千万不能让她看到桌上的信,待会趁她不注意收起来。他刚抬起手,秦绾便大喝一声——
“不许动!”
紧接着就是一声清脆的铮鸣,寒光乍现,剑尖直指魏和君,他吓得浑身一颤,手僵在半空,又默默收了回去。
“对了,魏先生,你的升迁之事,准备的怎么样了?”
“你怎么知道……”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先生,说出口的话就注定不是秘密了。”
“是不是蒋桐告诉你的?还是白清风?”
“白清风?”
魏和君突然哽住,不再说话。
“白清风是谁?第三个人?”
他还是不说话,秦绾权当是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