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白……儿子在书院……白清风是白雨淮他爹?”
魏和君依旧沉默。
“所以,昨晚来我家防火的那群人,是他派的?”
“……”
秦绾拿剑的手往前一刺,一股寒气直逼他眉间——
“说话!”
“是,是的……”
“我回家的消息,是你告诉他的?”
“是……”
“魏先生,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一件事——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这么恨我!”
魏和君脸上的肌肉抽搐一下,面部呈一种扭曲的表情:“我没有!我没有恨你……”
“你没有?你对我的那些冷嘲热讽、阴阳怪气,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贬低我,我都可以当作你因为我的身世,看不起我。但,你想杀我,为了你的仕途,要拿我的命铺路。”
“我……我不想杀你,只是……”
“只是什么?魏和君,曾经我尊敬你,即便你那般对待我,我也尊敬你,只因为你教授我知识。或许你晋升受阻、官场失意,但这些和我无关,我不欠你什么!”
“你确实不欠我什么……但是,你,凭什么……”
他的声音很小,小得轻轻一碰就要碎掉。
“你说什么?”
“我说……凭什么?你凭什么?你明明和我一样,不,你比我还没家世、没背景、甚至连爹娘都没有,但你却能考第一,进京做官!而我,哼,连升个正八品都难如登天……”
他蹭地站起,身上那股气焰竟击退几分尖锐的剑气,秦绾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二十年,我熬了二十年,头发都白了,眼睛都花了,腰都直不起来了,才熬到从八品,你知道我这二十年受了多少气,吃了多少苦吗?你才多大,二十出头,居然要进京做官,压我不知道多少头,你凭什么?你告诉我,凭什么?”
魏和君眼眶通红,双眼圆瞪,两行泪顺着脸颊淌下,沾湿衣领。
“凭什么?就凭我是第一,这就是规则!不过,规则不是我指定的,你恨错人了。还有,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想进京做官了?你们一个个,把我当敌人,当小偷,当异类,谁真正问过我的想法?”
“我不管,你……就是你!就是你害得我!像你这样的人,就该一辈子待在山上,烂在土里!”
魏和君情绪激动,声音沙哑,额头青筋暴起。他抄起桌上的镇纸,劈头盖脸地向秦绾砸去。
秦绾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怒火,喊了句“你简直就是冥顽不灵”,举剑向他刺去——
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剑身像是刺入一块浸过水的厚棉被,湿润、沉重、粘腻,她的手不禁颤抖起来。
魏和君手中的镇纸重重地摔在地上,他的脸上没有惊讶——他知道她是来做什么的,如此肮脏的勾当被人知道,怎会活得长。
秦绾抽出剑,鲜血顺着剑刃缓缓流淌。魏和君手脚无力,倒在地上,脖子上的伤口血流不止。
“谢谢你……谢谢,你早该这么做了,秦绾,”魏和君面色煞白,双眼无神,“我……我终于不用再看见你了,哈哈哈哈——”
本就虚弱的他大笑起来,声音嘶哑,面容扭曲,突然,他开始剧烈咳嗽,一大口鲜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染红他半张脸,随后便没了呼吸。
秦绾走到桌前,低头查看桌上还未写完的信,信中写着——魏和君已得知白清风派人前去除掉秦绾,他已经改好白雨淮的成绩,相关证据已清理,保证“天衣无缝”。他还想再次询问自己的升迁之事,不过才写了开头,就被秦绾打断。
“魏兄——”
秦绾吓了一跳,赶忙将魏和君的尸体移到桌下,将剑放在暗处能一手拿到的地方,最后用脚尖蹭掉地上滴落的血点。
“魏兄!”
声音离后门越来越近,听起来像是那位名叫“蒋桐”的,秦绾心中暗喜,今晚就能将这两人一并除掉。
“哗啦——”,后门被推开,蒋桐一副主人姿态,背着手、昂着头走进来。
“魏兄?”他心中纳闷,自己喊了好几遍,魏和君怎么不出来迎他。
接着灯光,他看见桌前坐着个穿白衣服的,以为就是魏和君,走过去刚想拍他肩膀,结果那人扭过头来,却是一张陌生的脸——
“你是谁啊?”蒋桐警惕地盯着她。
“我是书院里的学生啊。”
“魏和……魏先生呢?”
“魏先生出去了。”
“出去了……他去哪儿了?”
“魏先生不小心把书落在讲堂,这会儿过去取了。”
“哦,这样啊……”
“您是……蒋先生?”
蒋桐心里一惊:“你怎么知道?”
“您不必惊慌,魏先生常与我说起您,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啊——你是,白公子?幸会,幸会啊!我和你父亲素有交情,瞧你这模样,倒与他十分相似呢!”
“对了,蒋先生,秦绾的事……到底办得怎么样了?”
“这……这你爹也告诉你了?”
“当然,这个秦绾……我对她积怨已久,而且,此事事关我的前程,我如何不费心呢?”
“那你就放心吧,我办事向来靠谱,那小丫逃不出我手掌心的,”蒋桐顿了顿,随后露出谄媚的笑容,“白少爷,来日你若是进京做官,可别忘了我……”
“先生说笑了,我怎会忘了您?您助我扫清障碍,这份恩情,我会一直铭记于心。”
“唉?这地上是什么?”
尸体伤口处的血流到地上,缓慢地蔓延开来,蒋桐只看见秦绾脚边黑乎乎的一滩,映着微弱的火光。
“啊,可能是墨汁,不小心打翻了。”
“我这儿正好有帕子。”蒋桐从衣袋中掏出帕子,心想,要不是看在你爹的份上,我才不会委屈自己做这种事。
他弯下腰,突然嗅到一丝腥甜的气息——很熟悉,像是肉铺门前会有的味道。或许是某种墨汁,这一点他倒是不清楚,毕竟自己已经许久没有磨墨写字。
他皱了皱眉,继续擦拭着。帕子被浸透了,那浓厚的“墨”源源不断地流出,他伸手往桌下摸去——湿湿软软的触感让他迅速将手收回,手指上也沾上“墨汁”。
“什么东西……”他嘟囔着,好奇地看过去,桌下黑洞洞的,隐约能看见一堆像是旧衣物的东西。他伸手拨弄——一只血手“啪”地一下,甩了出来。
“啊——”
蒋桐一屁股坐在地上,手中的帕子落在血泊中。他看着自己颤抖的手——“血……是血啊!”
“怎么了?”
“桌下,桌下有人啊!”
“哦,你说魏和君啊……”
“你!魏……魏兄……你,你!”
“你怕什么?杀害秦绾的计策是你想出来的吧,你都要杀她了,怎么连血都怕?”
“你……你是……”蒋桐瘫坐在地,一股暖流从体内涌出,打湿他的裤子。
“我当然是秦绾,”她持剑,一步步向他走去,俯下身子,死死盯着他的双眼,“你好像是三个人里最积极的,怎么见到我这么害怕?”
他已经吓得说不出话,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呜咽。
“做这般龌龊的事,你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
长剑悬在他胸口上方,血珠颗颗滴落,浸湿衣衫。
“来人——”
“住口!再喊一句,小心你的舌头!”
秦绾瞪他一眼,又把他吓得一哆嗦。
“我问你,白清风给了你多少钱?”
“呃……”
“说话!多少钱!”
“三十,三十贯……”
“呵,三十贯,”秦绾气笑了,“我的命只值三十贯?你穷疯了?”
“若早知今日,我当初绝不会答应他……”
“早知今日如此,你会向他多讨几贯卖命钱。”
秦绾举起刀,蒋桐不敢睁眼,伸手挡在身前全是徒劳,他口中颤颤巍巍地重复着——“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刺入,他又要喊,秦绾死死捂住他的嘴,只听得声音断断续续、含糊不清。待四周重回安静,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她将剑拔出,用他身上的一副把剑上的血擦干净,丢下一句“别人都饶得了,就你——最饶不得”,随后往敞开的后门走去。
屋外的风吹得紧,凉意从脚底漫上全身,恍惚间,她听见身后隐隐传来脚步声。
她加快脚步,身后那人也快起来;她慢,身后那人也慢——她想,不行,这人定是冲她来的,是个麻烦,趁早解决了。
突然,她停下来,反手拿剑,往后刺去。剑刃划破那人手臂,秦绾乘胜追击,挥剑就要砍。
“咚——”
一阵剧痛从头顶炸开,秦绾眼前骤然发黑,耳中嗡鸣不止。头晕眼花,天旋地转间,她双腿一软,直直摔倒在地。她在昏迷前最后看见的,是那片暗无星月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