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做这般龌龊的事,你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
白雨淮停下脚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那是魏和君住处敞开的后门,隐约透出微弱的亮光。
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弯腰躲在短篱后,微微探头,露出一双眼睛默默注视。
“来人——”
陌生男人的声音如爆竹般炸响,吓得他险些摔倒,双手死死扣住短篱上的竹条,才得以勉强稳住身子。可那竹条上尖刺横生,毛糙锋利,细小又尖锐的竹刺瞬间划破手掌,带来百爪挠心般的刺痛。
“”
映着火光的墙面上赫然出现一只黑色巨手,倒持长剑,剑尖朝下,就算只是影子,白雨淮也能感受到杀意正逐渐蔓延开来。
既然是魏和君的住处,怎么没有他的声音,莫不是早被杀死了?如果魏和君死了,自己改成绩的事不就黄了…
他心中暗叫不妙,转身便往()跑。推开门,屋里只有戴子衡一人:
“他们人呢?”
“在西角亭喝酒。”
“你怎么不去?”
“他们喝了几杯便开始唱歌,都嫌我唱得不好听,就赶我回来了。”
“那正好,你跟我走。”
“去哪儿?”
白雨淮不耐烦地横了他一眼:“问那么多做什么,去了不就知道了?”
他抄起撑门的木棍,冲戴子衡招手,说了声“走”,两人便一前一后出了门。
两人来到魏和君住处,后门仍敞开着,火光仍忽明忽暗地闪烁,但屋内很安静,就如屋外一样。看来,那把锋利的剑已经夺走那位“可怜”男人的声音。
“等里面的人出来了,你就跟在他后面,分散注意。我拿着棍子躲在暗处,给他个出其不意。”
“这不是魏先生的住处吗?”
“屋里那人不是魏先生。”
“那是谁?”
“啧,我怎么知道。”
“那你还拿……棍子,无冤无仇,甚至不认识,敲晕人家做什么?”
“哎呀,你就跟在他后面,其他的不用管……事真多。”白雨淮皱眉撇嘴,面露嫌色。
而戴子衡只敢在心里骂他,白雨淮虽不吝啬、爱送礼,但为人专横,将不值钱的小恩小惠抛出去,收回来的是还不完的人情——书院里哪个不欠他人情?这人情债就是悬在头顶的利剑,谁又知道他何时来讨?白雨淮要他去死,他都得绞尽脑汁想出个天衣无缝的理由拒绝;若换做别人,“死”字没说出来,他的拳头就砸上去了。何况是这样的小事,他怎么敢拒绝,虽说人情债不似金银债,就算不还也不会“头破血流”,顶多是关系决裂、分道扬镳——可自己是世家贵族的孩子,和那些乡村莽夫不一样,还人情是“礼”,留脸面是“义”,不管他想不想欠,只要有债就得还。
他蹲在短篱旁,心中不情愿,但腿却像是被死死钉在地上似的。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白衣的人从屋内走出来——看样子,定是书院的人,若非蠢笨如猪,哪个歹人会在夜里穿白衣服。
白雨淮这家伙,这般大惊小怪……戴子衡放下警惕,跟在那人身后。那人突然加快脚步,甩掉他一大截,他赶忙追上去;可那人又慢下来,他立马刹住脚步。
那人意识到有人跟着,突然停下,戴子衡也跟着停下,静静站在那人身后。
他已经想好该怎么向那人解释,白雨淮近来惶惶不可终日,深觉草木皆兵,半点动静便心惊胆战,睡前要堵上门窗缝隙,还要压一把匕首在枕头下——到底是谁要害他。戴子衡立在原地,等白雨淮过来,这场“闹剧”也该结束了。
一声尖响划破四周的宁静,霎时间,面前寒光一闪,他只觉胳膊上传来刺痛。定睛一看,一把剑横在他身侧,他往后躲,那人不依不饶地出剑刺过来。
戴子衡陷入绝望,心想,人情债真就变成人命债了,白雨淮顶多送他几本书,一两锭墨,自己却要拿命还给他——这是哪门子“礼义”?
“咚——”
眼前那人踉跄一下,直直躺倒在地。白雨淮双手持棍,从黑暗中走出来。
戴子衡感激地看着他,但这份情感很快便消散了——他又欠下一个人情。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那这救命之恩……恐怕要给他当牛做马一辈子。
白雨淮见他愣在原地,心中嘲笑他胆小,武场上说要做将军,只是敲晕一个人就说不出话——哼,废物。
“愣着做什么,快来搭把手!”
两人合力将人抬到魏和君的住处,借着火光,他们这才看清那人的脸——
“秦绾?”
“她不是失踪了吗?”
屋内满地的血,两具尸体,还有秦绾衣摆上的红褐色斑点——一目了然,她杀了人。
戴子衡提议就此将她结果,白雨淮却摇头道:“这样太便宜她了——你去西角亭,把他们全叫过来。”
不知他要做什么,但戴子衡哪敢多问,伤口都来不及处理就跑出门去。
白雨淮看到秦绾,这几日惴惴不安的心情终于平静下来,后悔方才没让戴子衡顺便带点酒回来,他现在就想畅快地喝上一壶,放声高歌一曲。
前几日秦绾失踪,整个书院里最慌的就是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夜之间不留痕迹地消失,如何叫人不害怕?在他心里,秦绾早已不是眼中钉、肉中刺,而是一堵千里远、万丈高的墙。
曾几何时,他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但凡开口,吃的、穿的、玩的、用的……不等话音落下,便已呈至面前。规则——曾是他最不在意的东西,他甚至一度,不知规则为何物,因为,他始终凌驾于规则之上。可秦绾的出现,无疑是扼住他的喉咙,一字一句告诉他——他曾引以为傲的身份,在更高的规则面前,一文不值。她就像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横亘在他顺如流水般的人生道路上。
这堵墙突然不见,让他能看到梦寐以求的墙外风景,可谁知道墙是不是故意悬在半空,不知何时会从天而降,将他砸得粉碎?
这堵墙,如今却倒下了,还是他亲手推倒的,满腔欣喜溢于言表——“高高在上”的“武状元”的脑袋,也不是铁铸的。
2
她醒过来,最先感受到的,是后脑传来的阵阵钝痛。
她想伸手去摸,可是动不了——手背反绑在柱子上,粗粝的麻绳紧勒手腕,手腕被磨得红肿,双手发麻,像是有无数细针在扎。
她挣扎起来,却发现身子和双脚都被绑住,脚下,是满地的枯枝、木块——比搁浅的鱼更绝望的,是被牢牢钉在案板上的鱼。
眼前,是几团摇曳的火,一群同她一样身着白衣的人举着火把,火光朦胧,掩藏其中的面庞呈现出诡异的模糊。
唯一没有举火把的,是白雨淮。见秦绾醒来,他阴冷的眼神中添了几分戏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