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她走去，脚下发出树枝断裂的脆响。站在层层堆积的枯枝木块上，他终于得以俯视她。
“好久不见。”
“别来无恙啊，白雨淮，你还是这么……卑鄙。”
“呵，卑鄙？事到如今，你还是这副正义凛然的模样。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卑鄙，我的双手可是干净得很呐！”白雨淮两手一摊，做出无辜的样子。
“你的手是干净，但是你敬爱的父亲和魏先生，他们两人的手污秽不堪，差点儿就要沾血！”
“你胡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四年前，我父亲专门令人挑了一匹马送给一位将去映雪书院求学的学子，那个人就是你吧；还有魏先生，他再怎么不喜欢你，也对你有教导之恩——而你，杀了魏先生，还侮辱我父亲，恩将仇报，如此下作！”
“哼，”秦绾气笑了，眼前的人简直蠢得令人发指，“你根本什么都懂！”
“我不懂？是啊，我不懂——我不需要懂，我知道你杀人了，这就够了！”他步步逼近，眼神像是要将她千刀万剐。
“你，什么都不知道，”秦绾目眦欲裂，双眼通红似是要渗出血来，“你猜我为什么要走？他们觉得我堵了你的仕途，占了你的官位，所以想方设法地除掉我，就是为了给你铺路。毕竟，死一个山里种花的农户，根本没有人在乎！”
“你……”不知是哪个字戳中他的痛处，白雨淮差点被脚下的树枝绊倒。
“我已经走了，毕竟我从没有想和你争什么。但是，他们找到我家里来，如此不依不饶……”
“你胡说！”他双手紧握成拳。
“他们烧了我家的田，逼得我无路可退，忍无可忍！”
“噌——”白雨淮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短刀，抵在她脖子上，声嘶力竭地吼道：“闭嘴，你给我闭嘴！”
一道刺骨的寒凉贴在颈上，像是系着一根裹满霜雪的细线。秦绾冷笑：“你不信？你敬爱的魏先生屋里有他与令尊往来的书信，你可以自己去看！”
“我不看！”他突然变得激动，握着短刀的手不禁颤抖，拼命想掩饰内心的慌乱。刀刃锋利，稍稍用力就划破皮肤，一道刺眼的血痕赫然显现。
“你看过了。”
“我没有！”
“你看过了！”
“我没有！没有看！”
“你什么都知道，他们的所有计划你都知道！你和他们是一伙的，更何况，你的手上正沾着我的血呢！”
“闭嘴！我什么都不知道！”
白雨淮额头青筋暴起，像几条青灰色的虫子扒在上面，整张脸连带脖子都涨成猪肝色。拿短刀的手高高举起，又想要赶跑什么东西似的，重重向下挥去——面颊撕裂般的剧痛，她感觉半边身体瞬间麻木，她感觉到血液流动，涌出伤口，蜿蜒而下，浸透衣领。
他眼中笑意渐浓，凑到她耳边轻轻道：“说实话，我根本不在乎魏和君的死活，我只在乎你——秦绾。他没能杀了你，是他没本事；如今他死了，真是死得好啊，让我有机会抓住你，倒也算得上是他的用处。你且放心，我定会亲手送你上路！”
“你疯了？”
“不——是你疯了，是你，是你，”白雨淮突然激动得大叫，他转身面向众人，却瞬间换了副冷静的神色，“秦绾，是杀害魏先生的真凶，这般无耻行径实在令人发指！诸位，还记得先生的谆谆教诲和授业解惑之恩吗？”
人群小声议论起来，嘈杂的声音随热气一同蔓延开来。
“白雨淮，你简直是丧心病狂！”秦绾怒吼，但声音似乎被火光隔绝——她的呐喊，寂静无声。
白雨淮抬手直指秦绾：“她，残忍地杀害了魏先生，我方才问她，她竟反咬魏先生一口。如此残暴嗜血、不知廉耻、几近疯癫。我看她定是被邪祟入了体魄，胡言乱语——自古邪祟入体，便是同体共生，不焚其身，难除其根！”
“难道你们真的相信他的话？”秦绾冲着人群大声喊道。
沉默无声，四周只有脚步声和细碎的交谈声，众人的冷漠连带着火焰都染上刺骨的寒凉。
“我们同窗一场，我向来问心无愧，不曾亏欠各位半分——诸位，切勿听信小人谗言，更不要助纣为虐！”
“省省吧，在场之人哪个不恨你？秦绾，你觉得自己问心无愧，可偏偏没人真心待你，就连素来和善的魏先生，都对你冷淡疏离。这一切都是谁造成的？我们吗？不！是你自己！”
火光流转，将秦绾围困其中。她身后是冰冷的柱子，上面斑驳的坑洼将恐惧刻入骨髓，眼前只剩下淡黄色的光——原本给人带来温暖的光束，此刻却放任不安恣意生长。
白雨淮突然放声大笑，声音如刀刃划破夜空，又如万千蝼蚁爬满全身，钻入皮肤，啃食血肉：
“秦绾！哈哈哈——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周年，记得托梦回家，好让他们给你烧纸！”
“啪嗒——”
“啪嗒——”
“啪嗒——”
……
九声，火光落下九次，像是敲响断魂钟。火将满地干燥的木头烧得噼啪作响，秦绾扯着嗓子，对着气焰嚣张的白雨淮厉声嘶吼：“白雨淮，你给我等着。今天我若是死了，成了鬼，就算到地府，我也要独霸一方，带十万阴兵前来索你的命！”
火向中心流淌，火舌毫无章法地扭动，四周的空气沸腾起来，渐渐变得稀薄。秦绾每一次呼吸，喉咙都传来灼烧般的疼痛。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流入脸颊的伤口。火越烧越旺，片刻间，大片鲜血凝固在她的脸颊和脖子上，颜色变得猩红可怖。
火势愈烈，逐渐窜起约莫一人高，空气愈发稀薄，她只觉咽喉一紧，像是被死死扼住—半点气都吸不进。
灼热的气息侵入脑海，翻滚着，卷起埋藏在底的陈旧记忆，她用尽力气仰起头，未被火光污染的天空一片死黑——没有星星，更没有月亮。
她忽地想起五时的某个夏夜，一家三口缓步在山径上，山风微凉，萤火飞舞，仰头，是繁星点点的夜空。
她想起波光粼粼的湖面，映着午后金色的暖阳，湿漉漉的气味充满鼻腔。
她想起第一次离家，身后火红的枫林，眼前万丈霞光，远处传来阵阵桂香，还有那道远望她的眼神。
红色头花、兔子灯、花篮、竹篓、酥饼、发带……往事裹着昏黄的暖光，如灯影般轻轻掠过，耳畔传来“嘎吱嘎吱”的轻响——她恍惚想起，幼时家中那把缓慢摇晃的旧摇椅。
她要死了——她害怕极了，热浪灼烧着，却淌下两行冰凉的泪。死亡步步逼近，在它面前，自己是一株孱弱的幼苗，面对碾压而来的巨石，无能为力、不堪一击。
既然已是死局，那就坦然接受吧……
她闭上眼。
一道炽烈的白光亮起，就算闭着眼，凌厉的光也能吞没黑暗，眼前一片刺目的白。
顷刻间，天崩地裂般的一声巨响，如巨兽狂啸，地动山摇；又如重锤落下，锤开鬼门关，阴风阵阵，万千冤魂于天地间哭嚎。
眼前烈火是从地狱爬出的厉鬼，张牙舞爪，扭曲狰狞，猩红的利爪撕裂空气，要将人吞噬殆尽。
地狱……已不再遥远，此刻，它就在眼前，张开血盆大口，要将她吞噬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