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仍在艰难地燃烧,但很快就被雨水浇灭。雨越下越大,周遭的一切皆变成模糊的影。
梁松得意地仰着头,任凭雨水打在脸上,仿佛这不是雨,而是醇香的美酒。
他杀了一个人,不,他帮白雨淮踢掉了一块绊脚石。
他不求白雨淮特意道谢——这是他应该做的。自从他知道白雨淮父亲是栖麓县县令白清风后,就认定了要跟随这个人。毕竟,读书好不如跟对人。除掉秦绾,白雨淮半只脚踏入京城。而他,作为白雨淮身后的尾巴,当然也能沾光。正可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梁松不介意做白雨淮的狗,他知道,做京城官员的狗,跟做地方百姓的狗,同样是“狗”,差距却不是一星半点。
白雨淮曾许诺他,进京后给他安排个好差事。所以,他是第一个扔下火把的人,他在心里期盼,火烧得旺些,再旺些。
雨中,他料定秦绾要么死了,要么已经奄奄一息。
在充斥着灰烬与泥土气味的雨中,他闻到珍馐的馥郁鲜香——脂腴鲜嫩的鱼,膏黄莹润的蟹,山珍海味,玉液琼浆……
忽地,他感到后颈一凉,心中纳闷:这雨如何变得这般刺骨?
他伸手一摸,只碰到冰冷的硬物。片刻后,他栽倒在积满泥水的浅洼里。
冰冷的泥水灌入口鼻,腥臭味直钻喉咙。
好冷。
他还未来得及想别的,就断了气。
他和脏水烂泥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泥,哪个是他。
侯思允站在远处。扔下火把后,她赶忙走开,离那群人远远的。
她怕火——怕火烧到她的头发,烧坏她的衣裳;她更怕火中的那个人。
烈火燃烧时,她反复问自己:我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她家中有良田千顷,家资巨万。她是被捧在手心、悉心教养的女儿,是才貌双全、倾慕者众多的英秀。她大可以在家乡这一方天地里安度一生——但她想要更多。
所以她来到这里,然后——泯然众人矣。
若不能进京做官,结交些知己好友也算不枉这几年苦读。
秦绾——名字一直被写在榜首的人,她总是独来独往,安静且沉默。
我要和她做朋友,两年前的侯思允对自己说。
她偷偷关注她——武场上矫健的身姿,讲堂窗边沉思的背影。当她靠近秦绾,她发现所有人都开始远离自己。
因为所有人都讨厌秦绾。她问他们“为什么”,得到的回答只有耸肩、撇嘴、摇头。
她知道,秦绾站得太高了,她压在一群不曾居于人下的人头上,必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她知道,但是她退缩了,退到他们的阵营中。她同他们一起笑,一起骂,在唾沫横飞的粗鄙之语中,她感到心安——她觉得自己和他们一样,只是不甘的、难堪大用的寻常之才罢了。
她站在雨中,低头看着自己被雨水淋湿的双手。这双手,曾掩面嘲讽,曾高举火把,曾遮住双眼——她不敢看烈火中挣扎的她。
她顿感自己恶毒,那双被雨水淋得发白的手,此刻裹满冲洗不净的肮脏。
秦绾若是没死,肯定会来找自己;她若是死了,那她的冤魂将成为永世缠绕她的梦魇。
侯思允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突然感到心口处传来绞痛,像是有什么东西钻了进去。
怕是雨实在太大,入了寒气吧……
直到她低头去看,才发现胸口的衣服被鲜血洇红。一只沾满灰尘的手紧握插入她胸口匕首。温热的气息,不同于冰冷的雨水,轻喷在颈后,惹得她脊背发麻。
匕首被拔出,血止不住地流——好疼。
眼泪夺眶而出,她刚想哭喊,那只手伸过来,捂住她的嘴。
她看到那只手上狰狞的灼痕。眼泪混着雨水滴落在那灼痕上——她渴望用这可怜的几滴泪赎罪。
她被轻轻放倒,趴在湿漉漉的地上。
恍惚间,她看到了秦绾——是阳光下的秦绾。那是她第一次找她说话。秦绾笑得很灿烂,那时的她觉得,她们一定能成为挚友。
或许,惨死雨中的报应,就是她最好的结局。
她的气息渐渐微弱,最后只能听见密集的雨声,和秦绾渐远的脚步。
秦绾,愿你此后,诸事顺遂。
肩头最后一次微弱的起伏,随后她彻底归于平静。
钱杭紧握双手,指甲在手心掐出血来——此刻他才感受到这双手属于自己。
他摊开手心,看着滴落的雨水将血冲淡,露出月牙形的伤口。
他觉得,自己此时的血,就如同雨一般冰冷。
秦绾……本是能进京做官的人才,而如今却……死得如此冤屈。
可惜啊,可惜。
他叹气,声音消逝在雨中。
一道闪电劈下来,将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撕碎——
别忘了,秦绾是谁杀死的。
谁?是谁在说话?
他环顾四周,除了几个模糊的同窗的背影,就只剩下细密的雨幕。
秦绾是谁杀死的?
是他自己……
他无法对内心撒谎。他们九人,有谁是清白的?
不,明明是白雨淮——自己分明是不喜纷争之人,之所以这么做,全是因为白雨淮!
他的眼睛,一定是他的眼睛。钱杭忘不了那双眼睛,那道望向他的眼神。
白雨淮的眼神像是长了双手——木偶师那般灵巧的手。而他钱杭,就是被操控的可怜木偶。举起火把,扔下火把,眼睁睁地看着团团火焰直逼秦绾,而无动于衷……
这些都是他做的,不,是白雨淮做的!
他若拒绝参与此事,便不必淋雨,脏了双手;不必忧心忡忡,悔恨莫及。
而谁又能拒绝白雨淮?除了那个被灼热炙烤的人,无人不为他所牵动。
思来想去,他又叹了口气。
世道不公,天妒英才,本是可救国于水火之人,如今却葬身于水火。
这世道是如此凉薄,热血于烈火中干涸,而人心之冰冷,如傀儡木偶般为人操纵——
甚是悲哀,甚是……
喉间突有异物刺入,鲜血喷洒而出——是温热的。
他倒在地上,温热流出躯体,他逐渐变得僵硬、冰冷。最后,像一截毫无生机的腐木,在雨中继续腐烂。
不远处,有人似乎踩到什么。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在雨中化开,让人心里直发毛。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了?”
……
“死了,死人了!”
三具尸体躺在一起,雨水冲淡血迹,露出狰狞的伤口。
一声惊雷炸响天际,雨势竟渐渐缓了下来。细密的雨丝变得稀疏,零零落落,再无先前的气势。
风声雨声一同消沉,众人深藏心底的杂念和急促不稳的心跳,一一清晰浮现。
四下寂静无声,却处处暗流涌动。
“我去找她!”黄诺抬手将额边黏着的湿发拨到耳后。
“承言!”沈行川叫住她。
黄诺皱紧眉头——这厮竟当众如此亲昵唤我,这般唐突,实在无礼!
“干什么?”
“承言,”沈行川靠近些,“秦绾杀了魏先生,又害死情同手足的同窗,嗜血本性依然暴露。贸然前行,难免会有危险,不可如此冲动!”
他这句话说得真心,字字句句皆发自肺腑——至少他自己这么觉得。他把黄诺的安全放在自己的性命之前,全是因为他那颗只为她而跳动的真心。
黄诺瞪了他一眼:“她都已经杀了四个人了,难道我们就在这里等着?”
说罢,黄诺提起剑,转身就走。
沈行川摇摇头,只得跟在她身后。
“承言!”
“别这么叫我!”黄诺头也不回,大步往前走。
“我只是想说……这很危险,不要鲁莽行事……”
“所以呢?”她停下来。
“我不想让你受伤!”沈行川几乎是吼出来的,他觉得自己深情极了,眼眶发酸,眼中积出些泪来。
黄诺伸手往前虚虚一指:“那你去?”
“我……”他愣住了。
黄诺冷哼一声,继续前行。
雾气渐起,弥漫天地,四下迷蒙一片。沈行川有些犯怵,只觉周遭诡谲,却怎么也拦不住黄诺前行的脚步。
“啪嗒。”
一颗小石子从浓雾中飞出来,咕噜噜地滚到黄诺脚边。
她迅速举剑,挡在身前,警惕看向石子飞来的地方——奈何雾气遮挡,夜色黝黑,什么都看不见。
“啪嗒。”
又一颗,直直砸在她衣摆上。黄诺握剑的手渐渐收紧,手背上筋脉微微凸起。
“啪嗒。”
第三颗。
是秦绾,一定是她。
黄诺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她等这一刻很久了。
“承言!”沈行川轻声唤她。
“啧。”黄诺不耐烦地斜他一眼。
“不可轻举妄动啊!”沈行川拉住她的手。
黄诺猛地甩开:“沈行川,你怎么回事?你跟着我就算了,几次三番的阻挠是在做什么?”
“我……我不想你受伤,这四下里雾太浓,等散些在走也不迟……”
“不迟?等雾散了,秦绾早跑远了!”
“我,我只是想……保护你……”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很轻,像是没了底气。
“我不需要你保护我!”
“可是……”
“我不需要你保护我!要么你就跟着我,要么你就留在这里。我是死是活都跟你没关系!”
黄诺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进雾深处。
沈行川站在原地,目送她。他眉头紧皱,心中不安,却不敢再向她迈出一步。
黄诺眯着眼,试图看透雾气。她的脚步急切,跃跃欲试,像是在小跑。
秦绾——不过会写几首诗,看得懂几本书,使些歪门邪道的剑法罢了……
若不是得到陈师傅的青睐,她怎么可能是第一!身法怪异,全是些花拳绣腿,徒有其表……
黄诺冷笑一声。
来吧,来吧,秦绾。你肯定也在等我吧!让我们真刀真枪比试一场——到时候,可不一定是你占上风……
她坚信,歪门邪道只会将人引入歧途。
热血奔涌,握剑的双手蠢蠢欲动。她心中已然敲起战鼓,唱起战歌——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将至。
突然,她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很轻,就像一片落叶——
这周围又没有树,哪来的落叶……
她猛地转身,身后除了阴郁的黑暗,什么都没有。
不对……
一阵冷冽尖锐的风直逼她颈侧。她来不及躲,肩膀就被利刃刺入。
她这才看清那道灰白的身影——像鬼魂般伫立于黑暗。
黄诺要紧牙关,举剑重重劈下,却扑了空——灰白的身影消失了,周围只剩下茫茫一片浓雾。
她欲往前追,却感到脚下一软。
面前的浓雾竟洇出七彩的颜色,初如薄纱般清淡,随后便愈加浓艳。不一会,朵朵鲜花于雾中绽开,却显得苍冷。
异香扑鼻,蜂蝶不知从何处飞来,成群结队,翅膀上沾满雨水和灰烬。
她跪倒在地,伸手去够那朵最娇艳欲滴的花。指尖就要触碰到花瓣的时候,她再次扑空。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明明就看见了花,闻到了香味……
雾中,成百上千朵花竞相绽放,香味越来越浓烈,逐渐让她窒息。
她倒在花丛下,却没有一片花瓣落在她身上。
另一边,沈行川迟迟不见黄诺,心中焦急。
“承言?”
“承言!”
“黄诺!”
听不到任何回应,沈行川彻底慌了神。他不敢高声呼唤,就怕把秦绾引来——他的声音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走着走着,他突然踩到什么东西,低头看——是倒在地上的黄诺。
“承言,”他迅速蹲下,摇晃着她的肩膀,“醒醒,醒醒——”
没有动静。他伸手去探她的脉搏,只感到几不可察的轻颤。
“承言,承言——”
明明知道唤她无用,但沈行川还是凑到她耳边,一遍遍念着。那语气,轻柔而饱含情意,他多么希望此时的自己能落下几滴泪。可他双眼干涩,挤也挤不出来。
黄诺肩上的伤口提醒他,秦绾或许就在附近。
越是紧张的时刻,越不能慌乱。他缓缓起身,垂眸看着奄奄一息的她,心想,若是将她带回去,路上遇到秦绾,必定是个累赘。
唉,算了,还是先回去找人帮忙吧……
沈行川叹口气,头也不回地往回走。
“黄诺呢?”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沈行川的泪这会儿倒流了下来:
“她……她被……”
“秦绾?”
“嗯。”
“我去会会她!我就不信了,她就这么厉害?三番五次地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杀人!”苏瑶抽出佩剑,将剑鞘狠狠摔在地上。
“我跟你一起去,”江铭跟在她身后,“你们三人在这儿守着。”
“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浓雾之中。
江铭盯着苏瑶的背影,她头顶的发簪沾着雨水,远远看去,像嵌着几颗晶莹剔透的宝石。
若是换一支白玉簪,肯定会更好看,如果再坠几条流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