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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血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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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冷风袭来,吹散他荒唐的想法。

“苏瑶,你冷吗?”

“还好。”

“我这里有条干帕子,把头发擦擦,免得冷风吹得头疼。”

“多谢。”

苏瑶从他手中接过帕子,眼中流露出的几分感激,让他在这微凉的夏夜雨后,如沐春风。

他双手抱臂、摇头晃脑、闲庭信步,心里想着,如果秦绾来了,自己该如何英雄救美,如何在苏瑶面前一展“英姿”。

她从左边来,就先挑,再刺;若是从后面来,就先挡,然后旋身挥剑……

他出神地遐想,脑中似是翻动着连环画,刀光剑影间,灵活矫健的身姿不断变幻。

脚步放缓,苏瑶的背影消失在雾中,他仍未察觉。

不知过了多久,他隐约听见背后有脚步声,正逐渐逼近自己。

他咽了口唾沫,牙关渐渐收紧,握着剑柄的手不自觉地颤抖。

剑刃的寒气刺破浓雾,萦绕在他脖颈——

剑是从左边来?还是……右边?

他恨不得后脑上也长出一只眼,但此刻,他只能用直觉来判断。

左边!

他挥剑去挡。

冰凉坚硬的剑尖刺穿右肩,他的动作一顿,喊叫堵在喉咙,他强忍着才没有叫出声。

剑猛地抽出,他顿感异样的空虚,紧接着,鲜红温热的血喷涌而出,带来难忍的疼痛。

他转过身来,发间的水珠随动作洒落,濡湿的发带扬起,握剑的手用力一挥。

膝盖被猛地踹了一脚,打断他潇洒的动作,他“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剑飞了出去,无力地摔落。右肩血流不止的伤口和肿痛的膝盖让他难以起身,只能眼睁睁看着秦绾隐入雾中。

哀嚎声从喘息的嘴角泄了出来——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发出这样的声音,这样屈辱、羞耻的声音。

“江铭?”

他听见苏瑶的声音。

别过来,别过来……他内心祈祷着,千万不能让苏瑶看到自己这幅样子。

“你还好吗?”苏瑶蹲下来,检查他肩上的伤口。

她的触碰像是烈火灼烧,羞愤直攻他的心脏。

“不用管我……”江铭别过头,强装镇定。

苏瑶看着江铭冒血的伤口,心想,自己今晚是定要和秦绾刀剑相向的。

她双手握剑,挡在身前,双膝微曲,腰背微弓,一寸寸向前挪步。

远处的怪鸟不知为何开始鸣叫,沙哑的叫声短暂急促,随雾气一同流动盘旋。

脚下被踩进泥土的树叶散发出潮湿而沉重的清香。

越往前走,一股异样的味道渐渐漫上来——雨水、刀剑、铁锈,冰冷又温热,是血的味道。

苏瑶确信秦绾就在附近,她想,自己看不见她,她一定也看不见自己。便更加小心地挪着步子。

“啪。”

脚下断裂的树枝让紧张顺着脊柱直窜大脑,她头皮发麻,整个人僵在原地。

在寂静无声的夜里,这样不和谐的声音就好似一声暴露位置的叫喊。

秦绾,她一定在赶来的路上。

她挥刀砍向迷雾。

一声震耳欲聋的铮鸣,她双手被震得酸软无力,剑险些脱手飞出去。

她迅速撤步,鞋底在潮湿的泥地上拖出两条又深又长的痕迹。

苏瑶开始绕圈走,一圈又一圈地迂回着往后退。黑暗中恍惚的虚影让她开始草木皆兵,但挥剑下去尽是虚无。

她的后腿突然踢到什么,冰冷的、僵硬的。她回头去看,是江铭。

一把长剑刺穿他的胸膛,血珠顺着剑尖凌乱洒落,滴入地上那一滩猩红之中。

愤恨在胃里翻涌,喉咙却被恐惧阻塞。苏瑶双唇颤抖,温热的血腥气被她吸入,又粗暴地吐出。

她咬牙切齿,干瘪的声音从牙缝间漏出来:“如此之人,我定将她碎尸万段……”

“碎尸万段?”

头顶传来轻飘飘的声音。

苏瑶抬头,对上一双笑盈盈的眼睛——她吓得浑身一颤,呜咽声止不住地泄了出来。

那双眼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平静得似一潭死水。

苏瑶以为她会杀了自己,可是她没有——她觉得,这是挑衅。她战栗着起身,举剑与她相对时,她从她的目光中品味出一丝嘲讽。被秦绾这样的人嘲讽,对她来说,是莫大的耻辱。

“来吧,秦绾,我要给他们报仇!”

那双眼睛微微睁大,伴随一阵笑声,眯成两条细缝:

“报仇?我看你还是下去陪他们吧!”

剑气破雾袭来,苏瑶赶忙躲闪。头顶的发簪被击中,直直摔落,在血泊中断成两截。

苏瑶手中的剑直逼那双眼睛刺去,披散的长发擦过剑刃,青丝萧萧落下。

连刺几剑皆扑了空,苏瑶仍步步紧逼。她知道——今晚,她和秦绾之间,只能活一个。

她再次作势要砍,可只是虚晃一剑,向下劈砍的手突然一顿,随后便向秦绾胸口刺去。

秦绾左臂挡剑,利刃划破衣袖和皮肤,血瞬间涌出。她左脚不动,右脚向后一蹬,身子顺势一转,反握匕首,借转身的力向苏瑶肩部砍去。刀尖刺入后,迅速拔出,拿匕首的手微微向上倾斜,又用力刺去,半个刀身完全插入她的脖子。

苏瑶咳出一口血,五脏六腑碎裂般绞痛。她强忍疼痛,几乎要将牙齿咬碎。

苏瑶的手虚虚握着剑,试图砍向秦绾,但她先一步没了力气。剑从手中滑落,剑刃只在秦绾身侧衣衫上留下一道浅痕。

她深知自己命不久矣,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扣住秦绾的手腕,指甲嵌入被麻绳磨破的红肿伤口,血顺着指尖淌下。

面前的人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她感受到她的目光,冰冷的、平静的,一寸寸将她压入泥土中。

苏瑶的手渐渐松开,晃晃悠悠地垂下。她紧咬的牙关一刻也没松开,万般痛楚汇聚于此,力道难以抑制,只听得沉闷的骨裂声——牙碎了。

她最后吐出黏稠乌黑的血,混着惨白的碎块,像是把魂魄与气息全都吐了出来,随后面色灰白,只有下巴糊着的血提供可悲的色彩。

浓雾流动,缓慢翻涌,仿佛有东西在雾中穿行,沙沙作响。

远处的树被模糊了轮廓,远远看去,像飘忽的鬼影。

万籁俱寂,两剑相撞的尖锐声响,化成一滩死水,掀不起一丝波澜。

打斗声渐渐平息,钟言清开始紧张——她在等一个结果。

秦绾死了吗?

她希望苏瑶和江铭能像英雄一样从雾中走出来,告诉她——秦绾已经死了,他们看着她流血、倒下、断气。

她希望秦绾死;她希望看到她双眼轻闭,安详地倒在地上;她希望她的胸膛不再起伏,像一尊冰凉的石雕,永远沉睡。

我为什么这么想让她死?我为什么这么恨她?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

她讥讽她,嘲笑她,甚至当面让她难堪。从小到大,周围的人都夸她口才好、会说话,她用自己引以为傲的天赋刺痛秦绾的时候,她只觉得开心——没来由的开心,仿佛秦绾天生就该被嘲讽。

当这些问题如洪水般倾入脑海,而她,只能感到震惊。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她不断问自己,但始终找不到答案。

是秦绾做错了什么吗?没有。

是秦绾伤害过她吗?也没有。

……

但是,她阴阳怪气,她当面嘲讽,她扔下火把,她期盼她的死亡……

或许,这些从来都没有原因。

她愣在原地,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模糊的远处,透过浓雾,看到了自己——那个仰头大笑,面部狰狞的自己。

这是何等的丑陋啊!

远处浮现出一团黑影,那黑影缓缓走近,轮廓越发清晰,依稀辨得人形。

钟言清就这样看着那团黑影离自己越来越近。

那是苏瑶,还是……秦绾?

她希望是秦绾。有那么一瞬间,她在混沌的心中祈祷,那就是秦绾。

当她看清那人的脸,她笑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本就湿透的衣服上。

是秦绾——她庆幸她还活着。

秦绾提着剑,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她的手再也承受不住剑的重量,“哐嘡”一声,剑摔在地上。

她好像在漆黑的夜里看到了光,像只扑火的飞蛾,向秦绾走去。

周围很安静,脚步声淹没在流转的雾气里。钟言清耳畔只剩下笑声——她曾经的笑声。张狂,无赖,尖锐的笑声化作利刃,将她伤得千疮百孔。

秦绾掏出匕首,只在她颈间一划,她扑倒在地。

满是污泥的水坑映出她的脸,那张脸似疯魔般嘲弄她,似癫狂般咒骂她。秦绾从她身边走过,一脚踩碎了这道罪恶的倒影,水面荡漾起细碎的波纹。

她顿感困倦,浑身无力。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出来了,皎白的银光为她盖了层薄毯。风在她耳边呢喃——

快睡吧,快睡吧。

折腾了一晚上,确实该睡了……

她轻轻闭上眼。

沈行川眼睁睁看着钟言清扔下剑。

在如此紧要的关头,钟言清居然把保命的东西扔了——

简直疯了。

愚蠢,愚蠢至极……

钟言清倒下,半刻也没挣扎。

沈行川紧咬牙关——果然,自己才是清新的那个。越是危急的关头,越要沉得住气,此时拼的不再是胆量、武力,而是心态。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一双眼死死盯着秦绾。

收匕首,双手握剑,迈步,小跑——她向自己冲来。

全在他的意料之中……秦绾啊秦绾,只有蛮力,没有计策是没用的。他突然有些沾沾自喜。

眼看长剑朝自己挥来,他屏住呼吸,强装镇定地抬剑。

“铛——”

一声巨响,震得他虎口发麻。他连退好几步,差点跌坐在地上。

大意了,不该挡的,直接刺过去就能破她的防……他立刻稳住身子,警惕地盯着眼前浑身是血、头发凌乱的人。

秦绾再次扑过来,他朝她刺去。这精明的一刺却被秦绾轻轻一挑,轻松化解。

剑差点脱手飞出去,他赶忙握紧剑柄,一只脚离地,身子微微一晃。

下一秒,腰侧出现一道深深的血痕——在疼痛钻入心脏的一瞬间,他想逃。

但黄诺呢?她的尸体还在不远处躺着——他喜欢她,他爱慕她,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带她一起走。

可沈行川的决心脆弱得像薄而透光的纸,轻轻一吹就破了。锋利的剑刃在他脖颈上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时,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字:逃。

他转身就跑,任凭秦绾手中的剑划破他的手臂。他踉踉跄跄地跑,血滴淌出一条鲜红的线,落在积水的地面,倒映着漆黑的夜空。

“站住!”

她的声音如一记重拳,捶得他头疼欲裂,双眼发黑。他双腿开始打颤,再也迈不出一步。

他停在原地,像一个溺水的人,贪婪地吞噬空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冰凉的后颈突然感到灼热——像是她呼出的热气;他的身子却感到锐利的凉意——她手中滴血的长剑反着寒光。

一股暖流沿着他的腿淌下,在他白色的裤腿上留下淡黄的水渍——这股味道混合着血腥气,交织成独属于他的绝望,逼迫那双空洞的双眼留下两行泪。

他跪倒在地。

远处的戴子衡静静地看着,他好安静,沈行川没有看出他的恐惧。

他希望戴子衡比自己更勇敢,更理智,更……像个人。他希望他来救他,他承认自己从来都是一个懦夫——连自己喜欢的人都能抛弃,他还有什么脸活着?

当秦绾再次举起那把粘着他的血的长剑,他仍在垂死挣扎——自己到底在挣扎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可悲的一生,在这里结束也挺好的,不是么?

剑刺入他的身体,他没感觉到疼,只觉得刺骨得凉。

好冷啊……

剑猛地拔出,他能感受到血一股一股地涌出他的身体。恍惚间,他看到眼前那个狰狞、嗜血的面庞渐渐变得熟悉而柔和——好像是黄诺。她脸上带着鄙夷的神色,嘴唇微动,像是在说:

懦夫。

他后悔了,他后悔自己没有跑。

至少要勇敢一回吧,就算是勇敢逃跑……我不想死……

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秦绾就在不远处,戴子衡能穿过浓雾看见那个暗红的身影。沈行川如一滩白色的泥,瘫在地上。

真是废物……

很快,他意识到,现在只剩他一人了,那把审判的剑就要劈向他——可他的“救命恩人”早就跑得无影无踪。

他不能死,他还要留着这条命还债。本能驱使他想要逃离,但,白雨淮会怎么想?他把自己留在这里……或许这正是自己还债的时候。

他没有动。他望着沈行川——像一条搁浅的鱼。

真是……悲哀。

长剑高举,凌冽的光穿透浓雾,刺痛他手臂的伤口。好像又开始流血了。

四下静得出奇,静得他怀疑是不是自己听不见了。空气中充斥着雨后的泥土味,燃烧过后的灰烬味,还有——血腥味。

是沈行川的血,还是他自己的?他不知道。

突然,他听见沉闷的敲击声,一下,一下,又一下——那是沈行川渐弱的心跳。

剑猛地拔出,远处那滩烂泥一动不动。血从创口涌出,声音先是很轻,像潺潺溪流;随后变急,像湍急的河;最后汹涌起来,像洪水——轰隆隆地灌进他的耳朵。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的血液随着那声音沸腾。他感到呼吸困难。

“咔哒。”

暗红的身影微微侧头——那是关节扭动的声响。

在戴子衡听来,那是利刃出鞘的铮鸣,是雷霆万钧的丧钟。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他双眼发黑,从血腥气味中嗅出一丝甜。甜味让他手脚酸软,头脑昏沉,像是要睡着了。

他倒下,手臂上还未愈合的伤口再次流淌出鲜血,血淌进雨后的泥土里。

秦绾甩掉沾在剑上的血,扭头看了一眼。戴子衡倒在地上。

她上前踢他一脚——没动静。

伸手探了探鼻息——

“死了?”她嘟囔着。

乌云渐渐消散,月亮如薄纱般从天幕垂下,给湿漉漉的地面铺上一层碎银。

浓雾散去。

九个人明晃晃地躺在地上,在月光下,在星空下,在柔和的晚风中——他们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做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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