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二楼的雅间里,炭火烧得正旺,将窗外的喧嚣隔绝开来。
小二送上了一壶热气腾腾的姜茶,还贴心地多加了两勺红糖。贺昀捧着茶杯,暖意顺着指尖蔓延,那股子挥之不去的寒意总算被驱散了几分。
他偷偷觑了一眼对面的江宁。
她正低头摆弄着那盏兔子灯,指尖轻轻拂过兔子被他画的圆滚滚的肚子,神情专注又温柔,仿佛那不是一盏灯,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贺昀的心也跟着那盏灯一起,变得暖烘烘、软乎乎的。
“江姑娘,”他喝了口姜茶,润了润沙哑的嗓子,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底许久的疑惑,“本王一直很好奇一件事。”
“殿下请讲。”江宁抬起头,将兔子灯放在桌边,灯光映得她眸光潋滟。
“江姑娘,之前……京中都传闻,你与我那位皇兄……很是兴趣相投。”贺昀斟酌着措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像在盘问情敌,“……咳,本王也听闻,你才思敏捷,见解独到,皇兄对你颇为赏识。可为何……”
他顿了顿,桃花眼里闪烁着探究的光:“可为何那日,本王在江府回廊下听到的,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把那件“表白乌龙”的事,以一种委婉的方式提了出来。
江宁的心“咯噔”一下。
果然来了,该来的总会来。
她就知道,以贺昀这八卦又记仇的性子,绝不会轻易放过这个调侃她的机会。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着袅袅的热气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她上辈子倒是真的对贺昀很是……倾慕。可是现在,她总不能说,自己是死过一次的人,上辈子给太子当牛做马,这辈子只想离他远远的吧?
“殿下觉得,赏识与喜欢,是一回事儿吗?”江宁想了片刻,放下茶杯,不答反问。
贺昀愣了愣,然后笑道:“当然不是。”
“太子殿下是储君,胸怀天下,他赏识的,是能为他所用、能助他稳固江山社稷的‘才’。臣女当然对太子很是敬佩尊重。但……”江宁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我,不过是尚书府里一个读过几本书、恰好有些小聪明的女子。我敬佩殿下的抱负,也愿意在家族需要时,为太子尽一份绵薄之力。但这与男女之情无关。”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贺昀,目光清澈坦然:“说句大不敬的话,在太子殿下眼中,或许我与都察院里那些能干的文书、与兵部那些善于谋划的参将,并无本质区别,甚至还没他们有价值。我们都是……能为他所用的‘工具’罢了。”
这番话,她说得冷静又通透,面上很是恭敬,却还是没忍住带上了几分自嘲。
贺昀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他想起了自家皇兄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想起了他谈论朝政时眼里的光,再对比他谈论儿女私情时的漠然……他当然知道,江宁说得一个字都没错。
在贺渊眼里,或许真的万物皆可为“棋子”。这不是贺渊的错,他是一个合格的储君,甚至在难得的体恤百姓。但更多的时候,他像一个为了那个最终会属于他的位置而生精密仪器。
或许有一天贺渊能遇到一个姑娘开窍,但显然现在还没有任何铁树开花的迹象。
但是江宁这姑娘,她又是为何忽然看的如此通透的?贺昀不知道。
不过他也没打算问。
“那你呢?”贺昀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江姑娘忽然不喜我那皇兄,想必是不喜这种做派了。那你想要的是什么?”
“我?”江宁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释然,“我想要的很简单。一间暖和的屋子,一本有趣的话本,一碟合口的糕点,一壶清香的好茶。最好……窗外还下着雪,不用出门,不用动脑,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上一天。”
她描述的画面,简单、安逸,充满了烟火气。
这和贺昀平日里追求的“享乐”不谋而合,却又比他的“享乐”更纯粹,更发自内心。
贺昀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不喜欢权力,也不是不懂权谋。她只是……累了。
他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但从她那双清澈却又带着一丝疲惫的眼眸里,他读到了一种完全与年龄不符的倦怠。那种他也不知从何而来的疲倦看着沉重极了,压在江宁眼睛里,她一瞬间看着如同被雨打湿的小兔子。
但那一瞬过去,她眨了眨眼睛,稠密的睫毛下眸光清清亮亮的,仿佛刚刚都是贺昀的错觉。
“所以,那日你在回廊下说的那些……”贺昀故意咳了一声,然后用一种不要脸的登徒子方式试探着,把话题拉了回来。
“那日?”江宁眨了眨眼,故作茫然,“哦,那日啊。母亲催我亲事催得紧,我不过是胡乱编些理由搪塞她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