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这日,天公作美,是个难得的晴朗夜。
江府内,江宁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陷入了沉思。
“小姐,这支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怎么样?衬得您气色好。”小桃兴致勃勃地比划着。
江宁皱了皱眉:“太隆重了。我是去逛灯会吃元宵的,又不是去做客。若是戴得这般招摇,倒显得我多重视这次…这次出门似的。”
“那这支白玉兰的簪子呢?”小桃一伸手,很直愣地拿了根素净的纯玉白色发簪。
“太素了。灯会上人多,若是走散了,这颜色不显眼。”江宁自顾自地翻着首饰盒胡说八道。
倒不是非要穿给某某看。这可是上元节诶,她上辈子除了年少时就没有好好逛过几次灯会。
她要打扮得美美的,活泼年少又不失端庄温婉最好还要露出些年节的喜庆……
小桃:“……”
小姐,您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分明就是心里有鬼。
最后,江宁折中选了一件鹅黄色的斗篷,领口系着毛茸茸的白色风毛,配了根坠了珠子的玉簪,显得娇俏灵动,像只刚出窝的小黄莺。
“走吧。”江宁揣好暖手炉,一脸正气地对江母报备,“母亲,今夜灯会热闹,女儿想去买些书,顺道尝尝那家的元宵。”
江母正和江父在屋里下棋,闻言头也没抬:“去吧去吧,多带几个家丁,记得早些回来。”
自从贪墨案后,江家二老对女儿的“放养”政策执行得越发彻底了。反正她自己有主意。出去溜就溜吧。安安全全的就行。
出了府门,马车一路晃晃悠悠到了护城河边。此时天色已暗,整条长街灯火如昼,各式各样的花灯挂满了枝头檐角,游人如织,喧闹声、叫卖声此起彼伏,将冬日的寒意都驱散了几分。
江宁下了马车,让家丁远远跟着,自己带着小桃混入了人群。
她嘴上说着是来漂漂亮亮光灯会吃元宵的,可一双眼睛却终究还是超绝不经意地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红色的……红色的……
这京城里爱穿红衣的骚包虽然不多,但今晚过上元节,穿红着绿的人实在不少。江宁看了一圈,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心里竟莫名涌起一股失落。
“骗子。”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还说什么偶遇,怕是在府里睡大觉吧。”
“小姐,您说什么?”小桃问。
“我说……那边的兔子灯挺好看的。”江宁随手指了指。
话音刚落,一道略显沙哑、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磁石,听着有些滑稽,又有些莫名的熟悉。
“那盏兔子灯做工粗糙,骨架都歪了,哪里好看了?”
江宁猛地回头。
只见她身后几步处临河的一株老柳树下,不知道是从哪里钻出来了一道修长的身影。
贺昀穿着那件精心挑选的暗金云纹绯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手里摇着折扇(虽然手冻得有点僵),正摆出一个自认为最风流倜傥的姿势,倚着树干看着她。
灯火映照下,他那张脸依旧俊美得惊心动魄,只是……
鼻头有点红。
眼眶有点红。
说话的声音像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鸭。
“殿下?”江宁忍俊不禁,原本那点失落瞬间烟消云散,“您这是……嗓子怎么了?”
贺昀僵硬地收起折扇,努力压下喉咙里的痒意,用一种深沉(其实是鼻塞)的语调说道:“无妨。昨夜本王夜观天象,忧思国事,不慎受了些风寒。区区小疾,不足挂齿。”
其实是他为了这身衣服不显臃肿,里面少穿了两件棉衣,现在正冻得想打摆子。
“哦……忧国忧民。”江宁点点头,目光落在他另一只手上。
那里提着一盏兔子灯。
但这盏灯与街上卖的那些妖艳贱货完全不同。它用的是上好的宣纸,骨架是青翠的竹篾,兔子的神态憨态可掬,甚至连兔毛都用细笔一根根描绘了出来,栩栩如生。最妙的是,兔子怀里还抱着一颗红彤彤的“元宵”。
“这灯……”江宁有些惊讶。
贺昀见她盯着灯看,立刻把灯递了过去,一脸“我只是随手买的”表情:“来的路上看到个老匠人卖的,觉得还算入眼,就买下了。本王一个大男人提着兔子灯不像话,送你了。”
江宁接过灯笼。入手轻盈,竹篾打磨得极其光滑,一点也不扎手。她虽然不懂扎灯,但也看得出这绝非市井俗物,更像是……花了心思的。
“多谢殿下。”江宁提着灯,眉眼弯弯,“我很喜欢。”
贺昀看着她在灯火下笑靥如花的模样,只觉得这两天喝的苦药汤子都变甜了,连鼻塞都通畅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