骏马在长街上疾驰，带起的风吹得贺昀的衣袍猎猎作响。

贺昀慌得很。

他满脑子都是江宁被推入东宫那个牢笼的画面，对着他的木头皇兄累死累活。相敬如宾。或是举案齐眉。

不可以。他不敢想象这种画面。届时他难不成还要喊江宁一声嫂嫂?

然而，就在马蹄即将踏上通往皇宫的主道时，贺昀猛地勒住了缰绳。

骏马发出一声长嘶，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焦躁地刨动。

贺昀死死地攥着缰绳，白皙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喘息着，被冷风一吹，那股上头的热血渐渐冷却了下来。

他现在进宫能做什么？

像个莽夫一样冲到父皇面前，说江宁不想嫁给太子？父皇只会问他，他凭什么替江宁做主。

去找柳贵妃理论？那更是愚蠢至极，只会坐实了二皇子一系的猜测，让他们觉得拿捏住了江宁，就等于拿捏住了他，从而将江宁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他不能慌。

越是这种时候，他越要冷静。

他首先要知道的，不是父皇和皇兄的态度，而是江宁的态度。

她是怎么想的？她怕不怕？她需不需要他？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无法遏制。贺昀调转马头，不再有丝毫犹豫，朝着江尚书府的方向策马而去。他需要见到她，立刻，马上。

江府的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江宁安抚好父母后，一个人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她屏退了小桃，独自坐在窗前。

夜色静谧如水。却无法让她纷乱的心绪平静下来。

她在害怕。这种惊惧甚至是无法缓解的。她不是怕什么柳贵妃算计，怕得罪太子。她怕的是，自己拼尽全力才换来的新生，到头来，还是一场空。无论她如何挣扎，都要将她重新带回那条既定的轨道上。

那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小桃慌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姐！不好了！景……景王殿下他……”

话音未落，房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贺昀一身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

他甚至来不及通传，也顾不上任何礼数。他是从墙上翻下来的。也是难为堂堂王爷大晚上当墙上客。

“江宁。”

贺昀看着江宁明显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心下一软。那一路的恐慌和愤怒被浇个透彻。

他不能让自己也显得很慌乱。

贺昀顿了顿，嘴角勉强勾出一个无懈可击的温柔弧度，走到江宁面前。

“江姑娘被谁气着了？若不是之前青州知府的事，那狗贵妃也算不到你头上。本王这不就赶来给那贪墨案善后了。”

江宁愣住了。他刚刚说什么？

“贪墨案善后”？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贺昀。这男人脸上挂着一贯的、带着几分不正经的笑容，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那双桃花眼里，却不见丝毫笑意，只有一丝隐藏得极好的……心疼。

他翻墙而来，风尘仆仆，却绝口不提桃花宴上的风波，反而将一切都归咎于之前的旧案，轻描淡写地将自己此行的目的定义为“处理公务的后续”。

他不是来质问她，也不是来慌乱地表态。

他是来给她解围的。

江宁看着他，看着他故作轻松的笑脸，看着他眼底来不及掩饰的担忧。她想说“谢谢”，却觉得这两个字太过苍白；她想说“我没事”，却又不想辜负他这份沉甸甸的心意。

最终，江宁只是垂下眼帘，低声无奈道。

“那殿下也不至于翻墙来。”

贺昀只是笑。自来熟的拎了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一杯塞给江宁。一杯被他牛饮而尽。

“没办法，谁让江府的墙不高呢？”他轻笑道，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本王腿太长呐。”

好了闭嘴吧。

江宁终于捧着茶杯没忍住笑了一声。她低着头，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轻声问：“殿下……都听说了？”

“听说了。”贺昀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长腿一伸，姿态恢复了平日的慵懒，但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听说了柳贵妃眼神不好，脑子也不太好使，想一出是一出。”

他绝口不提“太子侧妃”那几个字，只用最轻蔑的语气，将柳贵妃定义为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婆子，仿佛那根本不是什么值得认真对待的危机，只是一个笑话。

四目相对，江宁从他那双眼眸里，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自己脸上那层从宴会结束一直维持到现在的沉着冷静，已经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我……”江宁张了张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