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带着丫鬟,脚步轻快地抵达了“满庭芳”。
这家酒楼与“听风阁”仅一街之隔,风格却大不相同。听风阁大气雅致,满庭芳则小巧玲珑,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精巧。夏静瑜早已在二楼的临水雅间等着了,见她进来,连忙起身相迎,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
“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景王殿下舍不得放人呢。”夏静瑜拉着她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亲自为她斟了一杯新上的雨前龙井。
江宁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喉,想起早晨那场啼笑皆非的“对峙”,忍不住笑出了声:“别提了,他今日可是干了件大事。”
她将贺昀如何“釜底抽薪”,把刘大厨和金口玉先生一并“请”回王府的壮举,当成一桩笑话绘声绘色地讲给了夏静瑜听。
她本以为会引来闺蜜的一阵大笑,谁知夏静瑜听完,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竟漾起一丝江宁看不懂的羡慕。
“你笑他幼稚,”夏静瑜轻声说,“可我却觉得,景王殿下待你,是用了十足的真心。”
江宁一愣,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真心?用这种霸道的法子?”
“霸道吗?”夏静瑜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声音里带着一丝悠远,“他若是真霸道,就该直接下令,不许你出府。可他没有。他只是……用了一种很笨拙的方式,想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你面前,想让你开心。”
她转回头,看着江宁,眼神格外认真:“宁儿,他不是想折断你的翅膀,把你关起来。他是想告诉你,他那里,有比外面更温暖的巢,和更漂亮的风景。他想让你玩累了,能第一个想起回家。”
夏静瑜的语气很轻,却像一颗石子,在江宁的心湖里投下了圈圈涟漪。
是啊,贺昀他……从来没有真正阻止过她。从婚前到婚后,他给了她最大限度的自由和尊重。他只是,像个总想吸引主人注意的大狐狸,用尽浑身解数,在她面前上蹿下跳,一会儿亮亮爪子龇牙咧嘴,一会儿翻个肚皮,笨拙地展示着自己的所有。
“太子殿下待我,是相敬如宾,是责任,是天下。”夏静瑜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而景王殿下待你,是烟火,是日常,是他自己。宁儿,你真的很幸运。”
江宁沉默了。
她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想着贺昀那张由得意转为委屈,最后又因她一句话而瞬间亮起的俊脸,心底最柔软的那个角落,像是被温水浸泡过一般,又暖又软。
她想要的是自由。而那个男人,正努力地,想成为她的自由的一部分。
这顿饭,江宁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夏静瑜点的松鼠鳜鱼酸甜可口,外酥里嫩,她却尝着尝着,开始想念那道还未曾谋面的蟹粉狮子头。她想,贺昀现在在府里做什么呢?是不是还在为早上的“惨败”而耿耿于怀?
申时末,江宁便与夏静瑜告辞,特意去“满庭芳”楼下的点心铺子,打包了一份刚出炉的桂花糕,这才慢悠悠地坐上马车回府。
马车穿过王府大门,一路行至二门,江宁刚下车,就见长风迎了上来,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喜悦:“王妃,您可算回来了!王爷都问了好几遍了。”
江宁挑了挑眉,将手里的食盒递给小桃,问道:“王爷人呢?”
“在后花园的听澜水榭呢,都备好了,就等您了。”长风躬身引路。
江宁随着他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假山□□,远远便看见了那座建在湖心上的水榭。夕阳的余晖给整个水榭镀上了一层金色,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亮,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水榭内,一道挺拔的绯红身影正负手而立,眺望着湖面,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贺昀猛地回过头来。
他眼中的焦灼与期盼瞬间化为欣喜,快步迎了上来,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披风,替她披在肩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回来了?路上可还顺利?静瑜没留你多坐一会儿?”
“我若再不回来,怕是有人要把太子妃也‘请’到府里来了。”江宁睨了他一眼,故意调侃道。
贺昀的脸微微一红,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他清了清嗓子,拉着她的手往水榭里走:“胡说。晚膳已经备好了,就等你开席。”
水榭中央,一张紫檀木的圆桌上,只摆了寥寥几样精致小菜,最中间的,则是一只硕大的青瓷汤盅。盖子一揭开,一股浓郁到极致的鲜香瞬间霸占了所有感官。
只见那汤汁醇厚奶白,里面卧着一颗比寻常拳头还大上一圈的狮子头,通体雪白,不见一丝杂色,上面点缀着几颗用蟹黄熬制的金红色芡汁,宛如白玉上镶嵌的玛瑙,旁边还配着几颗碧绿的菜心。
“刘大厨说,这道‘蟹粉狮子头’,需用七分肥三分瘦的五花肉,细切粗斩,才能保证肉质的颗粒感。里面的蟹粉和蟹黄,则是今天清晨才从阳澄湖快马加鞭送来的活蟹里现拆的。”贺昀一边说,一边亲手为江宁盛了一小碗,递到她面前,“你尝尝,看比不比得上你心里想的那个味道。”
江宁拿起汤匙,轻轻舀了一勺。那肉丸入口即化,肥而不腻,肉的醇香、蟹的鲜甜与高汤的浓厚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在舌尖上层层叠叠地绽放开来,鲜美得让人几乎想把舌头也一并吞下去。
“怎么样?”贺昀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嗯,”江宁满足地眯起了眼睛,由衷地赞叹道,“刘大厨的手艺,名不虚传。王爷……也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