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临安最终选了素描班。
接下来的日子,苏临安每天下午都会来画室练习。寒假的风裹着寒意刮过玻璃窗,画室里的空调却始终暖融融的。
林凯偶尔会来接他,每次都能看到他趴在画架前,鼻尖沾着点炭粉,眼神专注得不像话。
教课的老师常说:“小安有天赋,更有韧劲,假以时日一定能画得很好。”
苏临安的画技确实在飞速进步,从最初的线条,到简单的静物,再到后来尝试画窗外的风景。
苏临安画的最多的是梧桐树,就是那天池洵画的那颗,他的素描本一页页增厚,几乎整本都画满了那颗树:
清晨挂着薄霜的秃枝,午后被暖阳镀成金色的树干,傍晚浸在橘红色晚霞里的疏影,甚至是阴雨天裹着湿冷雾气的枝桠……
每一笔都带着小心翼翼的临摹,又藏着不自觉的执念,仿佛画得多了,就能再遇见那个留下梧桐素描的人。
可过了快半个月,池洵再也没有出现过。
画室的工作人员偶尔会提起他,说“池洵老师之前每周都会来帮忙整理画具”,说“他的素描功底是画室里数一数二的”,却没人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不再来。
苏临安不敢多问,只能把那份隐秘的牵挂,都揉进了笔下的梧桐叶脉里。
某天晚上,餐桌上的灯光暖黄。苏临安垂着头扒饭,筷子机械地拨弄着碗里的青菜,似乎有什么心事。
“小安,最近画画学的怎么样?”林凯放下筷子,声音温和地打破沉默。
苏临安猛地回神,抬起头时眼里还带着点茫然,随即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嗯,挺好的,李老师说我进步很快。”
他顿了顿,指尖攥了攥筷子,喉结滚动了两下,终究还是把藏了好几天的话说了出来:“林叔叔,我不想学画画了。”
林凯的动作顿住,眼里闪过一丝讶异:“怎么突然不想学了?不是学得好好的吗?”
“我已经学会很多了,够了。”苏临安避开他的目光,低头盯着碗底,声音低低的,“我还是想去做兼职,总什么也不做,不好……”
能重新拿起画笔,能在满是松节油味道的画室里安心画画,他已经觉得是天大的幸运。可每次看到看到兴趣班门口的价格表,那份愧疚就像潮水般涌上来,让他坐立难安。
“怎么不好?”林凯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眼底泛起心疼,“小安,学画画是你喜欢的事,为什么不好?”
“可是林叔叔,学画画没有用的……”苏临安的声音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固执,“特别是我,还不如去做兼职。”
他说着,抬起头,眼里满是认真。
今天下午去兴趣班的路上,他碰见陈邢了。
陈邢又染回了黑发,额前的碎发遮着眉骨,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身后跟着两个初中时就跟在他身边的跟班。看到苏临安的瞬间,陈邢眼睛一亮,带着戏谑的神情快步走了过来。
“哟,这不是苏临安吗?”陈邢把人拦在巷子口的角落,阴影笼罩下来,将苏临安整个人裹住。冬日的寒风卷着碎雪灌进领口,苏临安打了个寒颤。
他余光瞥见苏临安胳膊底下夹着的素描本,挑眉笑了,“怎么?现在不忙着打零工赚钱了,改走文艺路线了?在学画画?”
“……”苏临安没想过还会在这里碰到陈邢,初中时被欺负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手脚冰凉,本能地想往后退,却被陈邢的跟班挡住了去路。听到“画画”二字,他手里的素描本突然就没了力气,“啪”地掉在地上。
素描本摔开了页,露出里面画满的梧桐树,阳光透过巷口的缝隙落在纸上,显得格外刺眼。
“怎么这么不小心?”陈邢弯腰捡起素描本,手指粗糙地摩挲着画纸,随手翻了几页,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原来你这么有天赋啊?早知道初中不拦着你学画画了,不然现在岂不是能办个画展什么的了?”
苏临安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不敢说话,也不敢去抢素描本。
初中时被陈邢一群人堵在河边,眼睁睁看着赵善送他的画笔被扔进河里的画面,突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颜料在水里晕开,像一道破碎的彩虹,最后沉进漆黑的河底,再也找不回来了。
“苏临安,你每次都是这副样子。”看见苏临安沉默着不说话,陈邢不满地把素描本“啪”地甩在苏临安身上,画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伸手攥住苏临安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布料扯破,语气里的轻蔑像针一样扎人:“装什么清高?学画画?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出身,配吗?你以为你那个什么叔叔真愿意花钱给你浪费?不过是可怜你没爹没妈罢了。等他腻了,你还不是得乖乖去打零工,跟以前一样。”
[他……他怎么知道林叔叔?]
苏临安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