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可能忘记。
缘拟这个名字,连同少年时那些藏在阳光里的欢喜、猝不及防的破碎、深夜里辗转反侧的痛苦,早已经深深烙进他的骨血里,哪怕过了这么多年,哪怕他拼了命想要抹去,只要这两个字被提起,依旧能轻而易举地撕开他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过往。
他抬眼,撞进缘拟深沉的目光里,那目光里载着太多他看不懂的情绪,与昨夜雨夜里那道灼热的视线重叠,压得他喘不过气。
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滚烫的棉花,酸涩又发紧,苏临安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靠着那点刺痛维持着仅剩的镇定。
他避开缘拟直勾勾的眼神,声音干涩又冰冷,带着刻意筑起的疏离:“我没忘。”
只是记得,又能如何。
他微微仰头,眼底翻涌着慌乱、抗拒,还有一丝被戳中痛处的狼狈,语气里带着近乎自虐的清醒:“我记得你是缘拟,可那又怎么样?”
“你说你原谅我了,可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们回不到当初,这一点你明明比谁都清楚,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从牙缝里挤出来,他说着最决绝的话,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地抽痛,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急促。
缘拟看着他不说话,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走吧。”
苏临安听到这话,连忙想走,但想到了桌上的合同。
“那合同……”
“你想拿就拿吧。”
苏临安压着心底翻涌的疑惑,脚步匆匆上前,目光直直落在桌上叠得整齐的合同上,只想尽快拿到东西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包厢。
他的指尖刚要触碰到微凉的纸张,手腕突然被一只滚烫有力的手死死攥住。
不等他反应,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将他往后拽去,苏临安惊呼一声,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跌进一个带着冷冽烟草味的怀抱里,双腿一软,被迫坐在了缘拟的腿上。
缘拟的手臂牢牢环在他的腰侧,死死将人禁锢在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嵌进自己的骨血里,让他半分都动弹不得。
苏临安瞬间僵住,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冲上头顶,又惊又慌,拼命挣扎起来:“你放开我!缘拟,你疯了!”
他的挣扎落在缘拟眼里,不过是徒劳的扑腾,男人垂眸盯着怀里紧绷的人,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偏执、痛楚与不甘,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刺骨的嘲讽,字字戳心:“疯?是啊,我早就被你逼疯了。”
“苏临安,你倒是听话,礼昭让你来拿合同,你就乖乖过来,让你来他公司上班,你就半点不敢推辞,这么听他的话,嗯?”
他的呼吸拂过苏临安的耳畔,带着灼热的温度,却让苏临安浑身泛起寒意,挣扎的动作骤然顿住,脸色惨白一片:“我只是在完成工作,跟你没关系,你放开我,我讨厌你。”
“讨厌我?”缘拟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苦涩与戾气,环在他腰上的手又紧了几分,“当年我让你滚,你倒是听进去了,第二天就当着我的面和礼昭拉拉扯扯,苏临安,你从一开始就没有喜欢过我对吧?”
这句话落下,苏临安彻底愣住,他怔怔地靠在缘拟怀里,忘了挣扎,忘了反抗,只抬头看着他,眼底满是茫然与无措:“什么意思?”
他怎么可能没有喜欢过缘拟。
缘拟看着他眼底的茫然无措,心头像是被狠狠扎了一下,所有的戾气与偏执,都在这双干净又盛满委屈的眼睛里,一点点溃不成军。
他垂眸,视线落在苏临安的脸上,伸手轻轻遮住苏临安的双眼。
视线一片黑暗。
“当时我这样遮住你的眼睛问你,你真的喜欢我吗,你说是的。”
“可你喜欢的全都是对你好的人,你骗了我这么久,还不让我对你发个脾气吗?”
“结果呢,转头你就跑去和礼昭卿卿我我,对我避之不及。”
“苏临安,你是不是也喜欢礼昭?因为礼昭也对你好,如果是这样,那我对你更好好不好?”
被遮住的视线里只剩一片漆黑,缘拟的掌心温热,却烫得苏临安眼尾发酸。
他从来没有喜欢过礼昭。
“我没有……”苏临安终于开口,声音破碎又哽咽,泪水毫无预兆地漫出眼眶,顺着眼尾滑落,浸湿缘拟的指尖,“我从来没有喜欢过礼昭,我也没有骗你……”
他用力摇头,被遮住的眼睛里泪水汹涌,心底的委屈和不甘翻江倒海,七年了,这个误会像一根刺,扎在缘拟心里,也同样扎在他心里,让他日夜难安。
“我确实喜欢对我好的人啊,你对我好,我喜欢你有什么问题?”
缘拟将遮挡苏临安眼睛的手放开,捏着他的脸一字一句道:“老子说喜欢你,是要和你谈恋爱,交往结婚的那种喜欢,你呢?你说喜欢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些?对其他人说喜欢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些?”
苏临安顿时哑口无言。
“你没有……”缘拟气笑了,苏临安的表情已经告诉了他答案,“你当然没有,你就这样把我当傻子,把我耍的团团转,现在又说什么讨厌我,苏临安,你有心吗?”
缘拟的指尖用力捏着他的脸颊,力道不算轻,却没真的弄疼他,只是逼着苏临安抬着头,不得不直视自己眼底翻涌的怒火、痛楚与浓得化不开的爱意。
缘拟字字都带着被辜负的绝望,那一句“谈恋爱,交往结婚的那种喜欢”,狠狠砸在苏临安心上,让他瞬间浑身冰凉,再也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