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如今硝烟四起,人人自危,全然不见当初繁华之景。”耿阳泉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掺了沙砾。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背上,那里有一道疤,是被碎石划伤的,初时严重到手掌几乎残废,如今虽已愈合,可那道疤从虎口一直蔓延到手腕,十分可怖。“都说江南富庶,可富庶也成了催命符。那些红毛番兵沿着河道推进,一路烧杀抢掠,见粮就抢,见房就烧。先前在苏州、松江一带建的几处学堂,都被摧毁了……”
那些学堂都是借了当地乡绅的旧宅子改的,初时极荒,院子里杂草丛生,屋瓦上都长满了青苔,不仅如此,一到雨天更是连连漏水,师生们拿着盆盆罐罐在屋里接水,叮叮咚咚此起彼伏。后来所用的一桌一椅,都是他和学生家中人到各处收罗来的,有的从旧货铺里淘,有的从废宅中捡,拼拼凑凑才勉强凑齐。年初将将有了起色,寻了镇上一位老秀才帮着写了门口那块匾额,他亲自踩着梯子挂上去,底下学生们仰着头拍手叫好,眼中满是喜悦。可如今……他几度哽咽,忍了又忍,才不至在赵寻英面前失态。
耿阳泉吸了一口气,继续道:“那日,一切如旧,炮声从城外传来的时候,我正在讲学。”他苦笑一声,“那些学生年纪不大,小的七八岁,大的也不过十二三岁,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我站在他们面前,看得分明,他们眼中满是渴求,满是对将来的期待……”
他闭了眼,当时的情景好似又浮现在了眼前。震得晃动的窗子,砚台落地时飞溅的墨汁,孩子不知发生了什么的茫然……“我听见了动静,让他们别慌,带着他们从后门出去。后门连着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片竹林。我让他们往林子里跑,不要回头。”
他的声音忽然抖了一下,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他抬起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蓄着的泪终于漫了出来,沿着淌下来,滴在他手背上。他没有擦,只是哀哀道:“跑出去不到一里地,回头一看,学堂的方向已经冒起了黑烟。不是一间屋在烧,是整条街都在烧。火染红了半边天,那些昔日满是叫卖声的商铺满是众人的哀嚎,哀嚎之外,只剩炮声……等我再回到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了。”他闭了眼,“那些孩子,有的往家里跑,有的回不去家的就往林子里跑,往家里跑的,即便躲过了炮火,也被攻进城来的那些个畜生不如的给杀了个精光……我后来回去找过,只看见了……”他没再继续说下去,哭声渐渐大了,听得众人鼻头酸酸的。
“那些可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啊!他们杀起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赵寻英没有说话,只是将桌上那杯凉透的茶往他面前推了推。茶盏在桌面上划动,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在江南辗转了将近两个月,原想再找几个志同道合的人,看能不能把散了的学堂重新支起来,不为教书育人,只是想着给那些流离失所的人一个栖身之地。可走到哪里,哪里都在打仗。松江的城墙塌了半截,苏州的河道里漂着烧焦的木板,连嘉兴那么大的镇子,街上都空荡荡的……那可是江南啊,鱼米之乡,文脉之地,士子如云,商贾如织。如今却连一块完整的匾额都找不到了。”
他的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是被这些事的重量压弯了,遮不住的沧桑。
赵寻英看着他,看着那张布满伤痕的脸,忽然想起他头一次来府上时,梗着脖子同她争辩的样子。那时的他,身上有股子不知天高地厚的锐气,说话时下巴总是微微抬着,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如今的这把刀身上多了许多豁口,也沾满了诸多洗不掉的、沉甸甸的东西。
赵寻英叹气道:“受累了,若非因我,你也不会去到江南……”
耿阳泉缓缓摇头,“我去与不去,江南都会遭此劫难,耿某非是抱怨,而是庆幸,庆幸自己去到了江南,见到了这一切,也以微薄之力护住了几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赵寻英,那双疲惫的眼底藏着诸多无奈,“只是,长公主,这仗是万万不能打下去了。”他的声音含着不甘,更多的却是悲悯,“再打下去,江南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种田的人没了,做工的人没了,连那些孩子都没了。打赢了又如何?留给后人的只剩下废墟,还有地下不知埋了多少的尸首。”
赵寻英沉默不语,即便是耿阳泉说得生动,可她还是不能想象。哪怕是去到辽东,也只是一眼望过去的萧瑟,那些惨不忍睹的真相也被白雪给盖了个干净。她见过死人,见过废弃宫殿的断壁残垣……她闭上眼睛,试着去想象炮火落下时无助逃窜的百姓,尸横遍野的江南残景,还有看着昔日美好被摧毁时耿阳泉崩溃哭泣时的模样……她想象不出来。可她能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坠着她,让她原本挺直的背脊弯了下来。
赵寻英内心摇摆,却还是觉得此刻的大夏不能退让……退一步,那些红毛番兵便会在大夏安营扎寨,再想赶走就更加麻烦了。更何况,大夏此刻退缩,那些死去的冤魂又该如何告慰?将来还否有更多的地界变成废墟?
直到唐炳南的归来,让赵寻英下定了决心。唐炳南是从海路绕道大沽口回来的,他回来时,身边多了一个人。
赵寻英从花厅外走近时,只瞧见那里坐着一个瘦得脱了形的中年妇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麻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手里紧紧抱着一个蓝布包袱。那妇人颤颤巍巍坐在椅上,身子缩成一团,小心翼翼地抬眼打量着四周,像一只惊弓之鸟。
唐炳南站在她身旁,身形也紧绷了许多。
“是你!”赵寻英看着转过身来的女子惊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