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自己从外间带来寒气消散了才坐到赵寻英床边的凳子上,看着赵寻英渐渐红润的面色,宽慰道:“江南既胜,阿姐也不用这般急切,可是能好好将养身子了。”
“我看不然吧。”赵寻英伸头点点了赵承手中的信,“你先看看这个吧。”
这信是夏桐清寄来的,其中有关江南战况的军报比递至朝廷的更要详细。赵承起初还带着几分随意,目光在纸面上扫过,可越看眉头拧得越紧,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信中所写,江南此次大胜,朝廷的援兵固然是一方面,可真正扭转战局的,却是一支不在编册中的力量。淮南帮当年被朝廷收编之后,表面上看着是散了,实际上却以商船百姓为名,在江南沿海布下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往来船夫,沿海村落,看似手无寸铁的寻常百姓都是他们的眼。一旦有番兵调动的消息,不出半日,刘芙便能得知动向。更重要的是,淮南帮当年从弗朗机人手中私下买来十几口火炮,一直藏在海上一处岛屿上。此番番兵逼近,夏桐清正面佯攻,牵制敌军主力,而刘蓉则带人趁着夜色将那些火炮运回来,架在江边的高地上,对着番兵的辎重队一通猛轰。番兵没想到背后会冒出炮火来,阵脚大乱,夏桐清趁乱进攻,这才有了这场胜仗。
“此战险胜,非是大夏兵勇压过番兵,实乃突袭之功。然此计不可持续,财物不可强撑。今收复八县,已是我大军力所能及之处,其余城镇皆在番兵严防死守之下,尚无应对之策,或可从长计议。”夏桐清如今虽对那些蛮夷束手无措,然也无自暴自弃,这些日子也观察到了不少细节,信中又道,“拖延之法于大夏而言,利大于弊。一则,英圭黎夸洋而来,粮草辎重均仰赖船只供给和掠夺所得,冬季将至,海上难行,所掠之粮草又可供给几时?或有可乘之机;二则,英圭黎国内或有分裂,可借力打力;再者,其余番邦亦有蠢蠢欲动之象,见不得英圭黎一方独大,或可拉拢对抗。现今战事稍平,武不能止戈,可商文策。”
赵承抬起头,惊讶道:“二舅舅这是?”
赵寻英闭目半躺,简单道:“怕是听到了朝廷将派使臣前去议和一事。”
“那这信中言外之意便是可谈?”
“自然可谈。”赵寻英睁开眼,看着赵承,目光灼灼,“可谈什么、怎么谈、谁去谈?不仅要和英圭黎的人谈,还要和其他异邦的人谈。谈得好便是功臣,要是谈不好,便是卖国。你觉得如今的朝堂上哪个有本事,有魄力去做这个使臣?”
赵承认真想了想,“朝中倒是有几位德高望重的三朝老臣,忠心可鉴,绝无二心,可都垂垂老矣,不宜远行。”
“若真要选出一人,我当举荐齐泾。”赵承思来想去,也唯有齐泾可担此重任。
“齐泾身为内阁辅臣,自然是有这个资格。若当真在朝堂之上提及,我相信赵进也不会阻拦……”赵寻英看向赵承,“只是齐泾离京,怕是没个三五月回不来,京城朝堂之上,又该如何?”
赵寻英又道:“使臣非只一人,若其中掺杂居心不良之人,又该如何?英圭黎人远渡重洋而来,对咱们的底细未必清楚,可若使臣之中有人泄露了虚实,那便不是谈和,是递刀。”
“我见赵进久无动作,想来心中亦在纠结,如今得了捷报,可会作何反应?”
赵寻英这一连串的疑问砸向了赵承,问得他哑口无言。说完也不解惑,只是身子往下一滑躺了下去,懒懒道:“是有些累了,我要歇着了。”她转过身去,背对着赵承,似是真的就睡着了。
赵承呆愣起身,看着赵寻英瘦削的肩背在薄被下微微起伏。他站了片刻,终究没再开口,轻手轻脚地从她房中退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