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进以为赵寻英此次匆匆回京,是听闻风声,专程回来阻止他派使者前去江南和谈的。他甚至已准备好了说辞,若她当庭发难,他该如何应对,是当着群臣的面驳斥她,还是给她留几分颜面私下再议。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推演了好几遍,却迟迟没见到赵寻英的人影。
赵寻英回来这些时日,每日在府里大门不出,既不上朝,也不递牌子请见,连那些素日与她走得近的朝臣去拜访,她也都没见。赵进派去她府上探问的人回来说,府里安安静静,没见什么异常。他起初以为她在积攒谋划着什么,后来又觉得不像她的性子。再让人去细致打听,才知道她是真病了,长公主院子里时常传出咳嗽声。瞧着从辽东回来路上该就病倒了,一路撑着回到京城,这些日子都在卧床静养。
他赶忙派人带着药材前去看望,内侍捧着上好的药材,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见阿芸出来,接了药材,道了声谢,说长公主刚喝了药睡下了,不便见人。那内侍连赵寻英的面都没见着,更不要说提让人进宫这种事了。赵进听了回禀,面上没说什么,只是眉头紧蹙,眼中含了些许担心。
后来赵承入宫禀明辽东事项,说完正事后才顺带提了一句,说阿姐病得不轻,这些日子怕是不能入宫了。
赵进点了点头,“知道了。让仙蕙好生将养着吧。”可赵承走后,他坐在案前,盯着那份辽东军报看了许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殿中安静极了,只有自鸣钟的指针走动的声响,滴答,滴答,滴答,一下一下,扰乱着赵进的心神。他正兀自出神,忽然听见身旁伺候笔墨的内侍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可要奴宣仙蕙长公主入宫觐见?”
赵进抬起头来,眉头微皱,不喜道:“宣她入宫作甚?离了她,朝政还转不得了?”
内侍连忙躬身,额上沁出细汗,小心翼翼解释道:“奴听着您方才喃喃念着长公主的名字,以为……是奴自作主张了,陛下恕罪。”
“我刚刚叫了她的名字?”赵进愣了一瞬,低头看了看自己支在案上的手。那手还握着笔,可笔长久悬置,墨汁滴在了奏章上,洇开了一团红。他摆了摆手,声音里透出几分疲惫,“你先退下吧。”
殿门合拢,殿中只剩他一个人。他心头种种纠结浮现,像一潭被彻底搅浑了的水,看不清晰。他不知为何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困局。他向来勤政,不曾松懈,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批折子,夜深了还在与大臣议事,逢年过节也不曾好好歇过一日。他自问比先帝在位时更用心,可局面却一步步滑向泥潭,北边有努哈克,南边有红毛番兵,面前站着的还有一个他既离不开又放不下的赵寻英。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强撑着的身子终于还是塌了下来。
若真真派了使臣和谈,将来史书千秋,定然要写上一笔。写什么?写他赵进在位时,大夏向红毛番兵低头?写他割地赔款,以求偏安?他读过那么多史书,哪朝哪代的和谈不是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哪一纸和约不是用后人的血泪来还。可若不和谈呢?他们若真打到了京城,自己又该如何?
他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想到头痛欲裂,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将案上堆叠的奏章拿过来翻阅。殿外的更钟远远传来,一声,两声,三声,回荡在寂静的夜色里。他手上翻着奏章,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殿外的钟声一声接一声,敲得他心里越发乱。
长公主府里,赵寻英也恨不得早日痊愈,可这一场病着实出乎她的意料。不但高热不退,反反复复地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整个人时而燥热得掀被子,时而寒冷得蜷成一团,她在冰火两重天中来回煎熬着,身边守着的人也不敢怠慢,日夜不歇的照顾着她。等好不容易清醒了,厨房将清粥端来,赵寻英刚吃了两口,只觉胃里翻山倒海,身子一歪,吃下的食物也都吐了个一干二净,往后数日更是什么都吃不下去,连喝口水都要在嘴里含上半天才敢咽。
更不要说前日想着去廊下透气,脚底像踩着棉花似的,刚出门,被风一吹,自己迎风流泪的毛病又犯了,鼻涕眼泪止不住地流,吓得阿芸以为她又添了新症,急得直要去请秋辛易。她摆摆手说不用,只是风吹的。可她回到屋里翻书时,发现书页上的字变得模糊不清,凑近了看也看不真切,像是隔着一层纱。她合上书,迎着闭紧的窗子透过来的光看了许久。
赵承来找赵寻英时步伐轻快,脸上还带着明显的笑意,可进门瞧见赵寻英正戴着一副叆叇坐在床边认真看着手中的信,眉头蹙了蹙,抱怨道:“早知就不急着寻来这叆叇了,这样阿姐还能好好卧床静养几日。”
赵寻英看着赵承的兴高采烈的模样,摘下叆叇,将信递给赵承,揉着眉心道:“是江南来的密信。你这般兴奋,今日朝堂上,该是提了这件事?”
赵承粗略扫过信纸上的内容,笑着点头道:“是啊,今天朝堂上热闹得很。那些平日里长吁短叹的老臣今日也都舒了一口气,我看江南再这般僵持下去,那些个老臣恨不得愁闷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