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陌生,却又熟稔。她站在镜子前,钦佩自己对陌生环境的熟悉。
水龙头不是感应式,背手推过去,水管呜呜地响了几声,继而汹涌地爆出大股水流,周雾不得已后退了些。
叶姨早早来,此刻弯腰擦拭半开放厨房的流理台,见她醒来招呼了声:“早上好,粥还温着。小姐,我去买菜,菜市场卖一种手工炒陷的包子,试一试味道。”
周雾毫无食欲,让叶姨拿保温盒打包,一共叠了六个婴儿拳头大小的包子,油登登的。
只是秋而已,空气里却走了冷冬才有的凛霜,三中值日的学校换了新面孔,这一回却没人拦下她。
教室稀稀拉拉的坐了学生,今天来得早,钟灵慧是个刻苦学校的女孩,已经埋头默写英文单词。
“周雾,早,桌上给你放了豆浆。鲜榨的。怕你不爱甜只放了一丢丢的糖。”
周雾意外,笑了笑:“好,谢谢你。”
钟灵慧腼腆地点头,看她把先把书包放下,然后把一个银色保温盒放到男同学还没来的后桌,这才剥离透明塑封,尖端吸管戳破封口。
蒋卉卉和苏霓手挽手进来。
声音娇俏,说说笑笑,苏霓学着她昨天模样,也扎了高马尾,用一根粉色缎带缠了兔耳朵。
周雾散着发,颊边柔软的发,别过一枚miumiu的经典款发卡。
她先看蒋卉卉,“早啊卉卉”,再看向苏霓,淡粉色的唇微抿着笑。
苏霓脸上有点虚假的受宠若惊,她捋了下缎带,也笑:“哎,周雾,学校有规定,留长发的女生要绑起来哦。”
她说是吗,谢谢你告知我。
白到腻光的手腕褪下一根线圈头绳,手指随意梳拢几下,很快簇成一把水亮亮的马尾。
苏霓歪歪头:“卉卉比较特殊。你懂得嘛……”她像小女孩的口吻,浑然不察蒋卉卉青红皂白的脸色。
蒋卉卉难堪地僵在原地,苏霓挑着眼尾,校服短裙下的小腿抹了素颜霜,泛着不正常的苍白。她回到自己座位,嘴里轻快地哼着歌。
蒋卉卉低着脸,长发掩着脸侧,她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忽地歪头,对周雾笑了笑。
“周雾你今天来得真早,吃早餐了吗?”她眼神乱瞟,掠过她别着额角黑发的发卡,愣了一秒:“其实霓霓和你说笑来着,我们学校不拘束女生留长发,不像附中,附中的女孩子必须要剪齐耳短发,我天,丑得要死。”
她自顾自说完,念头转了转,说:“不过你长得好看,剪短发肯定也很好看。你平时都用什么牌子的洗发水和护发素,好香。”
周雾放下课本,卷了几绺发捋到耳廓,微侧的脸沐浴光线。
她的眼睛,一潭宁静深水,声音落在逐渐喧嚣的教室,显得很轻:“很普通的牌子。”
“哦……”蒋卉卉坐下来,手指无聊地捏着课本一角,直把纸张揉得皱巴。她往后转头,心有戚戚地看着某个空荡荡的课桌,半晌一颗心悬回腹中,悄着声音问周雾:“昨天……你们没事吧?”
“什么事?”周雾明知故问。
蒋卉卉拖着凳子占据走道位置,其他同学只能绕道而走,她毫不掩饰自己对某个人的恶意:“就是,王光华和纪潮呀!昨天你报警了以后,发生了什么,他们到现在还没有来学校。”
这两人不来学校有什么奇怪的。
原味豆浆的醇厚香甜在口齿逸散,她不在意道:“针对我的手表谈了一下赔偿。”
蒋卉卉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滑稽,她急道:“你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啦!”但她又实在很在意周雾那块闪闪亮亮的手表的价格,扭捏道:“你要他们赔你多少钱啊?王光华家里还行吧,爸妈都是职工,但是他不招他爸妈待见,哼!他们肯定不会替王光华出钱。”
周雾似笑非笑:“你到底想问什么?”
蒋卉卉又扭头看了眼空荡荡的课桌,她矮着上半身,倾到周雾身边,拥有巴掌胎记的左脸无法掩饰地映在周雾瞳孔中,因为急促说话而产生黑墨化开的细微扭曲。
“王光华啊!”蒋卉卉说:“你把他抓起来了对不对!你那块手表肯定很贵,他会不会被判刑啊?还是、还是……”
“一块手表而已,不至于。”周雾示意她挡了身后同学的路,陈宇航吊儿郎当地拎着书包,满脸没睡醒:“好狗不挡道哈……哦哦,周雾,早上好。蒋卉卉,你能不能回你自己座位,你都快胖到挤压新同学了。”
蒋卉卉怒道:“我哪里胖!你找死!”
周雾笑了笑,伸手,虚虚抵着她的肩膀,和风细雨地将她推回座位:“不用理会他。”
折磨她大半夜的疑问堵在喉咙,蒋卉卉故作松弛地扯着嘴角笑了笑,陈宇航恰好在这时候回头,冷不丁地对上她的笑容,夸张地做了个寒毛倒竖的神态:“我靠,大白天的你吓死谁!周雾你天天和她玩也不怕被传染。”
贫穷和丑陋无法被传染。
陈宇航耸着肩回到自己课桌,蒋卉卉气得浑身发抖,她希望周雾替她解围,出声的却是苏霓。
她丢了一支笔砸到陈宇航后背,没拧笔帽,蓝色笔尖在校服划出一道痕迹。
“啧,你烦不烦。”苏霓轻嘲地斜过目光,又道:“只为了一瓶香水巴结她?真不要脸啦卉卉?你看她理不理你。”
这番话说得蒋卉卉面色燥热,她摆摆手,余光不断地瞄周雾。
——她刚刚拿手机出门了,应该没听见。
林美欣的近况,于半分钟前传进她邮箱。
学习古典舞的小女孩意外受伤,家长找上门讨要说法,当天代课的兼职老师是隔壁舞蹈学校二年级的学生,未满十八的年轻老师承受不住扑面而来的辱骂和殴打,半夜里写了遗书,骑单车到云口码头跳海。
幸好她舍友半夜未睡,起身喝水时发现她留在桌子上的遗书,当即骇了一跳,打电话找老师和报警,几个女孩兵分几路找人,校门口还没关店的便利店阿姨说看着她骑单车往云口码头的方向去了,又恰好那天夜里有几个爱好夜钓的中年上班族在云口码头附近扎营,险之又险地救回她一条命。
回信息太慢,周雾当机立断,翻出号码立即回拨。
那边接通很快:“周小姐?”
“人怎么样。”
那边似乎挺意外她的重点:“小女孩轻微脱臼,问题不大,家长故意寻衅想要讹一笔。但是跳海的学生还没脱离昏迷。”
周雾抿紧了唇。
有阳光,稀薄地照着她眉心,眼睑一圈乌青。
她的世界,就像一个华美瑰丽的万花筒,身份和家世带来的屏障天然地隔绝一切捉襟见肘的贫穷和苦难。
“事情的解决方案我晚点通知你。”
“好的周小姐,那我们再联系。”
她攥着手机,通话挂断后自动退回屏保界面,纯黑色的,映出孙雅晴的脸。
孙雅晴干干地咽了下喉咙。
都是校服,蒋卉卉喜欢穿大一码的,袖口拉到指尖。苏霓不喜欢穿外套,总是围在腰间,像堆叠的裙摆。
孙雅晴家里很穷,一套校服从高一穿到高三,深蓝色的袖口洗到褪色,然而廉价肥皂洗不掉经年累月印在涤纶中的墨水痕迹。
半晌没说话,孙雅晴脸色虚白,夜班熬伤了身体,走路都像在飘。
周雾看着她,淡声:“找我有事?”
两人视线对空轻轻一撞。
孙雅晴低头,因为常年碰水的粗糙指尖在外套口袋里掏了掏。
给她递出一打零钱和一支玻璃笔。
“昨晚你走得太急,”她哑声:“这是找给你的钱,你点一下有没有漏,还有你的笔——这是你的笔吧?昨天卉卉交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