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意思是,如果一个人想要感到幸福,那么拥有苹果的时候,眼睛里只看得见苹果。”
只听得见雨声的深夜里,周雾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的眼睛,她专注地,安静地,漂亮但是面无表情。
直到纪潮在她的目光中率先败下阵,侧颈绷起的清瘦筋脉突突地跳动,白炽灯管将他耳骨漫延的薄红一览无余地暴露。
“……嗯,”她慢声慢气地拖长疑问:“所以,你觉得现在的我,想吃一个苹果。”
他掩饰地偏了下头,示意她:“试试。这是我们当地果农种的苹果,你肯定没吃过。”
周雾对他的肯定,没发表任何反驳。
他从果篮里挑了一个看起来最饱满、水分最足的苹果,抛高掂了掂。
然后绕到柜台后,哗哗水流声打断话语落空后的寂静。
拿起水果刀时分神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微微皱着,那双仿佛是玻璃做的眼珠子,澄澄莹莹的,透着纯净。
第一刀便错了手,下得深了些,剜掉一块淡黄色的果肉。
纪潮咬肌无知觉地绷紧,他的刀工可以用快准稳三个字来形容,当年在店里当文身学徒时,他下针的手从来不会抖。
幸好第二刀成功挽回局面,深红色的果皮挂在闪烁银光的刀尖上,一圈又一圈,长长地跌进洗手池。
周雾抿住吸管,再次含了一口。
凉茶甘苦,余味生津。
削好皮,他洗了个银色的圆口碟,很老的款式,曾有一段时间在晚宴上文艺复兴,主题是80年代。
她把只喝了两口的凉茶推到角落,收回手时感受到手包底部的细微震动,有来电,但她没管,轻轻地发出一声:“我看见苹果了,现在,幸福呢?”竟然绕回最开始的话题。
唰唰几刀,切块果肉掉在她面前的陶瓷小碗,纪潮摇了几根牙签给她,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较真的话,幸福就溜走了。”
“歪理。”
纪潮下颌轻抬:“试试?”
周雾也不拿乔,牙签深深地扎进果肉,她拎起一块比较秀气的,喂入口中。
纪潮和她吃过几次饭,她的餐桌礼仪很好,咀嚼吞咽没有声音。
他端看她的脸,女孩子垂着眼,明亮灯光漏进她小扇扬开的睫毛,眼皮清晰泛起双眼皮的折痕,深刻似一弯新月,绵延地连到眼尾,然后轻盈地坠落。
这个角度,显出几分稚拙的无辜感。
周雾终于咽下。
味道奇怪,舌尖漫上一股滞涩的沙沙感。苹果,一种果张力几乎为零的水果。
她象征性地只吃一块,牙签用两张纸团住尖端,低着头张望,看见一个银色小铁桶。
“怎么样?”
她把牙签扔进去,微微一笑:“还可以。”
她的为人处世,不如庄澄乖张,也不如伍博言细心,人生里许许多多的事,好的坏的乐意敷衍。
此时此刻,在这间小到不能再小的凉茶店,她说真心话。
不过,她指尖点着碟子边缘,不着力地推向纪潮:“谢谢你的招待。”
纪潮不由得笑了声,音色清朗好听:“我算什么招待……茶你不爱喝,苹果你也不吃。香蕉你要吗?”
周雾看着他,很慢很慢的摇头。
纪潮低头签了一块,喉管肌肉随着咀嚼细微动作。
已经是不太新鲜的苹果,汁水酸涩发苦,果肉稍粉,没有脆劲。
还好她不吃。
这个念头诡异地冒出来,旋即被他强硬地压回心底。
失去表皮保护、暴露在空气中的果肉,从刀口边缘开始,逐渐产生一种霉斑似的灰色。
没有洗过盐水,变质很快。
纪潮再吃一块,穷人家的孩子没有浪费食物的资格,他把苹果三两下嚼碎,囫囵吞咽时嗓子眼紧得发慌。
银色碟子践行光盘行动,纪潮抄起走到洗手台,冲洗后放到干净的滤水框,他半个手掌压着姜黄色的柜台,眼眸隐忍地敛了又敛:“下次,我给你买更好的。”
她循声抬头,含糊地唔了声。瞳色在灯光的映衬下显得很淡,连带着一瞬间的诧异。
幸好,水龙头流出的汩汩水声掩盖了彼此瞬间的异样心跳,纪潮没有借着这个话题往下深谈,就好像,他那句话,原本不打算说出口。
周雾反扣手机,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在没有套壳保护的银白色背板。
更好的……
她说:“不是你或者苹果的问题,是我不喜欢,下次,可以换别的。”
“比如?”
“酸杏吧。”周雾随口就来:“要你亲手种的,怎么样?”
纪潮一时语塞,拿不准她是真的还是开玩笑。
然而周雾对他笑了笑,眼尾弯弯,理直气壮的模样。
他微微张开唇。
“对了。”
“我……”
异口同声。
周雾道:“你先说。”
纪潮抬手捏了下耳骨,低声:“你还记得你之前救助的小猫吗?”
周雾像是没料到他要说这个,神情微有意料之外:“当然。小徐每天都和我联系,除了还在治疗猫传腹的那只,其余的,已经有人传达领养意向。”
纪潮一怔。
他忽然笑起来:“流浪猫不太容易找到领养人,他们,可能是冲着你报销开支的承诺来的。”
“我们会签合同,效力是双向的。小猫养得好,我才会履行我的诺言。”
纪潮知道周雾开出的筹码十分诱人,但具体多高,他没有想象空间。
照顾一只猫,从幼年到老年,需要多少花销?
猫砂、猫粮,罐头、冻干,每年定期的体检和疫苗,还得额外抽出一笔钱,专门用于治疗疾病。
纪潮摇摇头,唇角笑容没有嘲弄。
穷人没有谈自尊的必要,他看着她,真心实意:“周雾,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不知道要怎么照顾它们。”
周雾却没回应这句:“可是那只生了病的,要怎么办?它从一开始就被淘汰了。”
他想也不想,“我养。”
养一只是养,两只也不愁,他辛苦些,多打两份工。猫粮可能吃不上多好的牌子,平时空闲了弄些自制猫饭还是可以的。
“这样,”周雾点点头:“那应该是我多谢你。一开始,是我擅作主张,我因为心情不好而牵连你。”
她认真道:“对不起,希望不要太迟。”
这回轮到他诧异。
台风前夜、暴雨,空荡无人的长街,回荡在耳膜中的只有雨点和杂乱无章的心跳。
不对、不行。
话题走向趋于危险。
纪潮清了下嗓音,极其生硬地提起别的:“雨下这么大,你是不是要出门?”
周雾说对:“原本是今晚的航班,但,你看这天气。”
“你要去哪里?”需要搭乘飞机,难道是要回南城了?
他自己都没察觉声音没道理地发紧。
周雾和他对话,需要一直侧着脸,脖颈纤得像一笔清幽淡雅的水墨画,她微弯了下唇角,清清淡淡地笑:“不重要了。”
不重要了。
无论是能不能按时起飞的飞机,还是她是否在场都可有可无的宴席。
当这个夜晚被暴雨围困时,所有答案,变得不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