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潮几次欲言又止。
喉咙像被一块烧得正好的硬块堵住了,他仰起面,深深地、艰难地咽下所有苍白贫瘠的安慰话语。
他手指捏着红绳绕了一圈,从领口拎出。
如果不看此时通红耳朵,他脸上的冷漠确实天衣无缝。
“我一直在想,如果玉真的能够保平安,我多希望我能亲手给我妈戴上。我曾经想过当掉,不是因为钱……就是,我不太能接受。”
他低下头,喃喃:“她留下来的东西不多了。”
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几不可闻,微微哽咽。
周雾在这时候握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指尖温度趋近于冷。很虚地握,没用力,他稍一抽手就能挣脱。
但他没动。
她牵着他,认真地,一字一句。
“你说,她留下来的东西不多,”周雾手指在他微微突起的腕骨摩挲两下,她没察觉自己无意识的小动作,声音柔软温和:“而你,也是其中之一。”
后来讲到动心,讲到初恋,纪潮总想起这一晚。
那双眼睛,虔诚又安静。
她应该对众生都漠然,偏偏,他就站在了她看进来的这一眼里。
“很痛苦吧。”周雾碰上他的目光,短促地笑了下:“要当被留下的那个人。”
雨下大了吗?还是他的心跳已经喧嚣到无法隐藏的地步。
车灯穿过雨线,尘埃四下,她眼里有雾一样的情绪:“我也是。”
他感觉自己每个字音痉挛般绞紧:“……也是什么?”
“我和你一样。”
周雾在他交织意外、错愕和更多复杂难言情绪的目光,平静道:“也是被留下来的。不过,我不是遗物。对她来说,我更像是一段符号,或者一个称谓。我们……多数时候很远,真正在一起,只有极偶尔的时刻。”
“周雾。”他打断她,不知为何,眉心极紧。
为了什么呢?
周雾不解,谈论过去,她没有资格歇斯底里,但他注视着她,好像面对一个受伤了却不会哭闹的小孩子,有种束手无策的无奈。
他往前一步,两人本就只有半肩宽的距离无限收紧,一豆灯火映出的修长影子和她脚下的重叠。
她听见自己名字,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坚决。
“不管你过去发生什么,往事不可回首,朝前看吧。”
他松开怀抱,那瞬间肌肤相触带来的颤栗仿佛在灵魂里生根,连呼吸都在颤栗。
廉价浓郁的橙花不再明显,他再一次清晰地嗅到她身上的香水味,依然昂贵和洁净。那是一种充斥着光鲜亮丽纸醉金迷的生活,离他千山万水的遥远。
但是,人生里,一定有这么一个瞬间。
最先想起来的不是构建那晚的记忆,而是某段香气。
她骨架轻,脊背单薄,轻飘飘似一片纸。
彼此贴近时呼吸也骤停,他扣着她后脑,手掌用力地下压,她鼻尖撞上他胸膛,比痛感更先到来的,是这件短袖T恤的触感。
原来很柔软。
周雾怔怔地,原本想回应的手、贴着可笑幼稚小猪佩奇创口贴的手,慢慢地垂下来。
一束车灯笔直地穿透凛冽雨雾,精悍车身让雨水洗得发亮,夜色里,仿佛镀金镶钻,流光溢彩。
程伯把车开得缓慢,避免轮胎溅起扇形污水。
他下车时撑起一把伞,伞柄是橡木质地,晦涩雨夜里也有油亮的光。
周雾和纪潮并肩站着,面色如常。
她把凉茶交到程伯手里,程伯眼中意外一闪而过,旋即对纪潮笑道:“多谢。”
他一时哑然,耳根余热未退,干巴巴道:“不用,她给过钱了。”
周雾听见了,说了声没有。
程伯笑意连成眼尾皱纹。
车厢里的暖气烘得正好,纪潮贴门放着书包和水果,十指让热风熨得妥帖。
周雾的手机摔到裂屏,幸亏质量过硬,不影响使用。
她挑了几条讯息回复,头也不抬地对程伯道:“程伯知道路吗?”
纪潮立刻出声,但慢了一步,程伯已经掉转车头,驶入单行道。
这个晚上实在动荡不安,纪潮一时之间分不出神细想,他为什么知道正确的路。
街景让雨水浇得斑驳,车窗一片混天沌地的朦胧,唯有道路两侧零星灯光,仿佛翻涌汪洋的一盏灯火。
“这就是罗马街?”
后座宽敞,两人不近不远,她说话时却有气音淡淡地拂过来。
“你怎么知道?”
周雾看他两秒,忽地微微一笑:“你说过的,忘记了?”
也许确有此事。纪潮点头:“嗯……程伯伯,您把我放在前面路口就好。”
程伯慢慢停稳,前灯跳了两下,双闪在漆黑夜里像野兽跳动的猩红眼睛。
他坐过周雾的车,知道怎么开门,手指刚放上去,另外搭在座垫的手指被她轻轻覆了下。
周雾没让他回头,掌心压着车窗,抹开一小块清明。
“你住这里?”
纪潮浑身不自在,闷闷嗯了声。
周雾眼中揉开非常淡的笑意:“你往那边看——对,就是这个方向,看见没?我住这里。你一抬头,就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