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嗓子眼像是被人用针线缝起来,姜蝶脑海一片混乱,不等她说出什么,电梯门骤然大开,男人率先踏出去,她像影子跟着,男人停住脚步,回头无奈道:“你可不能再跟着我了。如果你遇到麻烦,往那儿去。”
给她指了一个方向。
姜蝶不知道能不能信任他,她胡乱点头,目送男人进了某个拐角,身影在她眼前消失。
但是穷追不舍的男人没有给她喘息时间。
身后猛然伸来一双手臂,勒着她脖颈,拖入靠得最近的包厢。
这是廖家的地盘,这群人又是平时保护廖宇霖的手下,往来进出的服务生没有一个对她施以援手。
她绝望地看向男人先前指示的方向。
不甘心让这具瘦弱单薄的身体在绝境中爆发出无穷无尽的能量,姜蝶低头咬住男人狰狞的手臂肌肉,竟然让她挣脱出一秒钟的空档,她发了疯的往前跑,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李胜从安全通道里满面焦急地跑出来,姜蝶声音嘶哑:“李胜、李胜!”
李胜一手把她搡进黑漆漆的安全通道,她摔了一跤,手肘火辣辣的痛,但她没有一秒钟的犹豫,爬起来咬牙三步并一步地往下跑。那两个男人果然忌惮,慢慢停住脚步,鼻腔里哼了声:“算她走运。”
紧接着是手指按压关节,咔嚓咔嚓的声音。
孙力冲李胜笑了下:“活动不了老二,活动一下拳脚也行。想要狗熊救美?也要掂量自己有没有资格!”
拳头如疾风暴雨砸下,仓促间李胜只来得及护住自己的头。
肾上腺素飙升时,大脑自动开启保护机制,所以手臂被人硬生生踩断的那一刻,他几乎没有痛感。
他们把他揍得半死,然后扬长而去。
但是后续的报复没有停止。
李胜的父亲早年没了,家里只剩外婆、妈妈和一个妹妹。
孙力孙武两兄弟带人把他家洗劫一空,扬言要搞他妹妹——苗苗只有七岁!
外婆报警,可廖家在凛城只手遮天,几句话的功夫,让李家人赔钱了事,妈妈不得已拿出所有积蓄,然而不够,远远不够。
“你拿不出,找姜蝶拿也一样,还有你的小女朋友,是她把姜蝶给卖了,哈哈!”
如毒蛇般油腻恶心的笑声在他耳边不停回荡,可他的提心吊胆还没几天,孙武出事了。
罗马街两帮势力火并,他被人乱刀砍死,孙力更是被人一铁棍敲在后脑,那晚下着暴雨,雨水冲净一切罪恶痕迹,李胜听到这个消息,又想哭,又想笑。
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有人鸣了一声笛。
他瞳孔震缩,刹那陷在某个无法醒来的梦魇,脸色发青发冷,手脚俱颤,这么冷的深秋,他汗如雨下。
许久,李胜艰涩地发出声音:“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和蒋卉卉已经分手了,她做的事情,我不知道。”
周雾站在那片晦暗的天光里,脸颊反射出一种寒浸浸的冷色,戴着墨镜看不清她眼底情绪,她依旧笑着。
“果然,装聋作哑是刻在你们这些人的骨血里。”周雾出言讥讽。
李胜浑身一抖,嘴唇突兀地颤动:“你不了解事情始末,你懂什么?哈……周雾,我记得你和卉卉是同学,怎么,你现在想要充当正义使者吗?”
周雾声音听不出异样:“正义?好吧,如果你认为的正义,是孙力孙武的死亡。那我可以告诉你,孙力死了,在今天早上。”
李胜猛然抬头,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他脑部受伤,精神错乱,家里又没人。今天早上乱跑到明园路,让一辆疲劳驾驶的大卡车给撞了。半个身体像张破布黏在车轮上,肠子和脑浆满地都是,清洁工每个月只拿最低工资,苦不堪言地来回清洗,他们的怨气,可比死了一个傻子还要重。”
李胜惊愕到失去语言功能,他呆呆站着,眼底血红密布,自己也没想到问了些什么:“你做的?”
周雾像听到笑话,冷凉一笑:“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走近,手包取出一张名片,四角嵌着月桂叶烫金暗纹,携着一股高昂洁净的香氛。
“我感谢你曾为姜蝶做的一切。”周雾并指夹着名片,手指捻动,名片后贴着一枚银行卡,落入他蓝色工服的上衣口袋,“密码是她的生日,你应该还记得?”
李胜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连退几步,手忙脚乱地想把口袋里的银行卡丢出去,周雾看他手忙脚乱的滑稽,讽笑:“别为了自尊拒绝,你不需要,你妈妈和妹妹呢?”
一针见血。
李胜机械性咬着下唇,舌尖抿到血腥味,他恍若无觉:“我还是不懂……你想要做什么?”
不论现在和蒋卉卉走到哪一个局面,李胜都曾深深地迷恋过那个脸上有胎记的女孩子,他答应过要保护她,秘密就像腐坏的动物尸体,永远变成参天大树的养分。
周雾轻轻一哂,反问:“你觉得我能做什么?”
李胜神经质地自言自语:“卉卉她不是故意的,她是被逼无奈……她是为了自保!难道自保有错吗?”
“你说的话,你自己信吗?”
李胜猝然抬眼,表情痛苦到近乎扭曲:“那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他如困兽般嘶吼:“我已经为这件事情付出了代价!你觉得我还能做什么?亲手把蒋卉卉送入监狱吗?”
“我不会让你伤害卉卉的……我这就告诉她……”他慌慌张张地拿出手机,一双手比上了年纪的帕金森病人还不如,手机拿不紧跌落在地,他又蹲下身去捡,视线余光轻轻地踩进一双鞋。
周雾手指把墨镜别开,露出那双钻石般华光万丈的眼睛,她松开掌心,一个皱巴巴的砂糖橘滚到李胜脚边。
“好啊,想告诉她的话,尽管去吧。”
周雾直起身,单手抱臂,笑看他这副落水狗的狼狈模样:“这是我临走前,你妈妈塞给我的,作为对精准扶贫的感谢。你们家一直申不下来的低保已经重新送审了,你外婆、妈妈的工作问题,也会有专人对接,妹妹的学费也不是问题。只要你想,我甚至可以让你回到原本学校。”
李胜仰头看她。
少女根根分明的卷翘眼睫自然垂落,这么美的一张脸,吐出令人浑身冰冷的语句:“是你一家的未来重要,还是你的前女友重要,李胜,人不能既要又要,你好好想。”
李胜大口大口地喘息,平生第一次,惊喜和厄运当头落下,他迷茫地站在分岔路口,不知道哪个方向才是正确选择。
“周雾……”他不知道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你没有证据……”
他单手撑着膝盖站起身,一手胡乱地将头发捋得凌乱,再次重复:“周雾,没有证据。”
周雾说:“我原本没有的。”
她有一把好柔和的声音,甚至带着不明显的笑意。可等李胜惊愕地转过身,她站在阴冷萧瑟的秋风里,脚下的枯叶打着卷儿,被风吹得滚滚远去。
头顶枝叶婆娑,光影在她脸上明灭,李胜终于看清,她的眼睛里没有笑意,似覆着一层无法消融的寒冰。
程伯倒车出来,停稳,下车笑问:“小姐准备离开了吗?”
“差不多。”周雾看向李胜,敛了笑,面无表情:“最后一句,以后吵架,尽量不要站在别人的店门口。”
银灰轿车驰往远方。
低矮发灰的筒子楼在道路两侧林立,再往远一些,亟待政府接手或爆破的烂尾楼在目光里起伏,程伯稳稳把持方向盘,他们穿过一片慌乱不堪的城中村,乱七八糟拉起的晾衣绳、羊肠般曲折逼仄的小道,油烟永远散不出去的小吃摊,和纪潮住的罗马街没有任何区别。
满是腐朽、认命、静待死亡的味道。
程伯从后视镜看她:“石老板给的视频……”
周雾往后靠,疲惫地闭起眼,轻轻应了声嗯,想起烟酒店老板在电话里激情洋溢的声音:“哎呀你要是早问我,我都能给你背下来呢。那俩学生吵得可带劲儿了,男孩子一脸菜色,女孩子疯狂输出,最后还动起手来,哦哦,我是说女孩子打他……”
“她没有真的进入包厢,再加上李胜及时赶到,因此逃脱,所以,苏霓手上没有她的照片。”
程伯打转方向盘,掉头,驶入国道,那片只看一眼便让人觉得没有未来和呼吸不畅的建筑终于被远远地抛在身后。
“从石老板手上买的视频,也证实了这一点,廖宇霖早早地接上苏霓离开。”
程伯笑了笑:“小姐还要继续查廖家?”
周雾厌倦道:“伍博言欠我人情,让他来还。”
程伯惋惜:“可惜,小姐拿不到实质性的证据,孙姓兄弟也已经死了。”
周雾神情冷淡:“现在只要逻辑链充实,就有零口供定案的可能。但,这件事情就算我能干预,也判不了多久,最多是少管所改造。程伯,让一个人面对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不如面对未知的恐惧。”
“人性的博弈。”程伯笑说:“也是一种考验。”
手机在这时细微震动,程伯收声,专心致志地开车。
周雾垂眼,是纪潮的信息。
【下午又请假,你最近怎么了,是生病还是你奶奶生病?】
【不想听学校里的风言风语。而且,课很无聊。】
【……你在哪(擦汗)】
周雾摁住语音:“我回南城。”
便再没了回复。
车一路开到邻市机场,她没用家里的私人飞机,和程伯买了机票,叶姨已经提前回了本家,周秉郡和封文清都不在国内,家里只留了几个老人,剩下都放了假。
程伯告诉她,孙女从意大利回来,给周雾带了礼物:“她有幅画拍出了还不错的价格。”
周雾笑笑,登机后回复了几封要紧邮件,切回微信界面,纪潮的消息被她冷落许久。
【你还回来吗?】
她想了想:“当然。你答应我的事,还没有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