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层高的无边泳池,周雾浮在岸边,双手交叠抵着下巴,眼神漫漫坠落。
这里是南城鼎鼎有名的销金窟,空气里呼吸的都是焚烧金钱的味道。
“小雾。”有人叫她名字。
她回头,男人站在泳池中心的餐吧,对她笑了笑。
周雾轻盈旋身,双腿并拢游动,水底嵌了一圈儿淡白色的灯带,照着她纤细身形,仿佛一条极致柔软的奶白色缎带,整个人从水面浮上来时,面颊、肩颈和腰线,如珠光闪耀。
伍博言将浴巾递给她,眉梢一扬:“好久不见。”
周雾披上干燥浴巾,低头系上腰带,长发随手一拢,手指拧着发尾水珠,淡淡道:“别来无恙。”
她没化妆,素面朝天的底色是惊艳和漂亮。
周雾抽了三两张面巾纸,微微仰头压着水珠,直把眼周皮肤揉得发红。
伍博言手肘向后靠着环岛餐吧,示意:“按你口味来。”
周雾丢了纸,坐到他对面,挑了一个stlouis水晶杯,浅抿半口,品了品。
“唐培里侬的p3?”她道:“陈年至少有10年了。”
果盘新鲜,她随手捏起一个斯凯拉雷樱桃,入口,犬齿刺破果肉,硬脆质地,甜度在舌尖瞬间爆炸,顿时闭了闭眼。
太甜。
伍博言笑起来。
他今日穿了件烟灰色的丝质衬衫,高挺鼻骨架着一副金边眼镜,袖口叠到腕骨以上,骨线修长明晰,一枚边缘老旧的硬币在他指间来回颠转。
喧嚣热闹乘风直上,奢靡浮华的灯光比夜色更加浓重,楼宇间悬浮的雾色和灯火,让眼前种种蒙上不真实的梦幻气息。
庄澄被人群簇拥,不知道在玩什么,骤然爆发出一阵热烈欢呼声。
女生抱着火烈鸟泳圈浮在水面,遥遥冲她招手:“Kris,过来玩啊。”
周雾漠然收回视线。
庄澄哈哈大笑,一手揽过身侧最近、穿椰风衬衫的男人,贴在他耳边大声:“告诉她们,别乱喊我的baby……真不礼貌!”
穿着火辣的卷发女孩嘟着晶莹流丽的嘴唇,似撒娇似抱怨:“baby?她是你的女朋友吗?”
“是比女朋友更亲密的关系。”
庄澄双手摇晃青果绿的玻璃瓶身,他挪开拇指,白色气泡笔直喷射,以他为中轴线,呈圆形转圈,洋洋洒洒天女散花,他坐在金山银水里,笑得一脸妖孽,被男男女女哄上神坛。
伍博言哂笑着摇头。
她们故意念错她的英文名,以为这样会给她难堪,周雾不予理会,酒液一饮而尽,玻璃杯柄磕在桌面发出一声钝响,她站起身:“我去换衣服。”
她在庄家持股的君悦长玺拥有长期套房,回到南城后,为了方便参加各种艺术沙龙、高珠展会等活动,她在酒店短住三两天。
社交,特别是充满利益交换的社交,总让人疲惫。
周雾回到自己房间,专门对接她的客户经理已经提前准备好小高跟和Zimmermann的碎花长裙,酒店暖气充盈,哪怕是露天场所,也鲜有感受到寒意的时刻。
处处和凛城不一样。
头发吹干,蓬松盈软地散着,她随意抓了抓,盘成一个低花苞,口红是丝绒质地,指腹点在唇间轻轻揉开。
重新回到餐吧,伍博言仍在转玩那枚硬币,周雾扫了眼,自由女神的头像。
“让人上了点菜。”
柠汁蒸龙虾、轻烟熏鲟鱼子酱、法式香草烤珍珠鸡、黑松露清汤……p3的伴餐。
周雾说多谢,下一句话开门见山:“你之前和我说,关于廖家的事情。”
伍博言顿住动作,镜面后的双眸似笑非笑:“你今晚破例答应前来,不会就为了问我这事?”
“我以为我们关系已经好到可以自动省略叙旧这一步。”周雾淡声:“说说你的想法?”
“我的建议是,不要插手他人命运。”
周雾偏头,眼风带笑,不作回应。
手机在这时震动,来电响了一声便挂,紧随其后是一条讯息。
【你在忙吗?】
手机在桌面平放,周雾当着伍博言的面敲了敲屏幕,弹出解锁界面,毫不避讳地按了六下数字1。
原本想回复什么,心念一转,手机斜着支起,取景器框住南城盛大夜景,定格后发送给他。
纪潮点开图片,她传了原图,手机型号太老,缓存用了小半分钟。
手指在屏幕滑动,照片放到最大。
纪潮走到窗边,蓝色油漆斑驳脱落。现在很难再看见这种90年代流行过的铁格玻璃窗。之前打过一场台风,他担心窗户被吹坏,透明胶带呈十字形加固了好几圈。
他单手推开窗,手机里的照片和凛城的夜空对比。
有一段月,阴柔地挂在树梢。他侧身倚着,一手揉着小猫脑袋,目光越过千山万水,看不见她,也看不见她曾经说过的,从这里,能看见她住着的地方。
【你忙,不打扰你了。】
周雾给他回了一个问号。
女孩子的聊天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无需手动也长时间置顶的对象。
她的头像是侧脸,看起来像远距离的抓拍。
应该是隆冬,有一场皓雪,入目漫天漫地萧瑟的白。她穿低胸晚礼服,雪花落在她长直的发、光裸的肩,耳垂钉着的银色羽线长长地坠,在镜头前摇曳出半透明的虚焦光斑。
纪潮一时错手,在她头像拍了两下。
【你拍了拍‘周雾’】
周雾再回一个问号。
月光模糊地从窗外渡进来,纪潮低头,挺直白皙的鼻骨没入半明半昧的虚影里,喉结微微震动,他莫名笑起来。
【没什么,就是想感谢你。】
周雾发来第三个问号。
【今天去医院看望余嫂,余叔告诉我,有人预缴了医药费。】
她无视一旁的伍博言,摁住语音:“和我有什么关系?”
尾音有些不明显的上扬,也许心情愉悦。
纪潮反复播放,将这三秒听了来回。
【我知道是你。谢谢你,周雾,真心的。等你回来,能不能请你吃饭?】
“好啊。”她懒懒。
纪潮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对话框,他喉咙干涩,起身快步走到厨房,煤气灶放着烧水壶,他对准壶嘴猛饮一大口,抿了抿依旧燥热的唇。
厨房没开灯,窗户因为散油烟半开,树影在秋风里簌簌,发出沙哑声响。
他干脆倚着墙壁,仰了下头,天花板原本是白色的,现在是灰色,角落的蜘蛛网总是结的很快。他清理过一次,后来又想,要在这里结网,它也没得选择。
手机屏幕的微光照着他迟疑输入的手指。
你还会回来吗?
什么时候呢。
得到保证依旧无法安心,纪潮多想再一次问她。
幸好,整世纪最伟大的发明没有让他遭受等待,周雾说过几天吧:“怎么,你想我?”
纪潮短促地抬了下唇角,觉得,她今晚已经给了三个问号,实在没必要多加一个。
窒静的夜里,虚空中仿佛传来某种坚不可破的谶言,舌根夹杂着难言的安心和可耻的欣慰……以及更多更深更复杂的情绪,他用力攥紧手机,寥寥简洁的话语,似乎变成一条无形的红线,至此缠在他的命运。
“那边好吵。”
隔壁闹得沸反盈天,女生尖叫穿破云霄,周雾纵有好耐心,也由不得带了带眼风。
然而,好奇只有一眼。
察觉到伍博言的目光,她放下手机,笑容轻悠:“怎么?”
“你变了一些。”沉默片刻,伍博言说:“凛城有什么人改变了你。”
不是外表上的变化。从前她的眼睛里只有淡和静,这两种气质撑住她的筋骨。她就像世界上净度最高最纯粹的钻石,坚硬、冰冷、棱角分明。
但她开始有了软肋。
于是也有了更多情绪,迷茫、害怕、担忧和绝望。
她有了芸芸众生中,再寻常不过的,一缕烟火气。
是好的吧。
伍博言听她不以为意的回答:“可我不是来和你讨论这些的。说回廖家吧,让我知道你的想法。”
伍博言垂眸转玩硬币,他单手抛起,半空中闪烁一道银亮流线,重新落回他紧闭的掌心,看向周雾的眼神浮现些许揶揄:“人头,我答应你。老鹰,小雾,抱歉。”
周雾单手撑额,指缝扫着额前微微卷曲的碎发,几秒,她将发丝一抿,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黛眉轻抬。
“博言哥哥,”她轻言细语:“我这个人,一向要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