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向他伸手，意思明确。

声浪一重一重地袭击，他们偏安一隅，甚至，有些对峙意味的对视。

终于，伍博言悬在她掌心上方，缓缓松手，硬币落下的那一秒，气氛瞬间被烘上高潮，灯球、彩带、气球，不停地爆炸、旋转，有人从高台跳进泳池，水花淋漓地砸下。

周雾接住

她唇角的笑落下来，不必等待结果，她做丢弃姿态也有一种冷淡和矜贵，硬币像一尾流星，无声地落入泳池深处。

激荡起小小涟漪，很快被其他人的作天作地的动静覆盖。

那个瞬间太美了。

超越一切。

他往后看，镜片后的双眼玩味闪动：“你应该知道，那是货真价实的古董？全世界不超十枚，有价无市。”

“稀有是资本家为了哄抬物价制造的谎言，”周雾无不嘲讽：“而且，十枚，太多了。”

“Alright, you got me.”伍博言双手一摊，寡言冷清的面具从他脸上撕下，他短促地笑了声：“如果我知道，当年随口一句话会惹来这么大的错误。”

周雾一针见血：“伍博言，我错误地向你寻求认同，是我年纪太小，不明白如何处理其中利害。可追根溯源，这些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庄太太利用了我对庄澄的愧疚，那你又是为了什么？”

她向前倾身，左胸口的大面积淡粉色蝴蝶刺青暴露在湿冷空气里，线条随着她呼吸节奏起伏，她只用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那场车祸，和你有关吧。”

“……”

伍博言轻笑一声，抬手摘了眼镜。

“Krystallos，请讲。”他彬彬有礼地做了个手势。

周雾敛起唇角，漫不经心地晃着玻璃杯，淡声：“想办法撼动凛城根深蒂固的大树，对你而言，难吗？”

伍博言举杯致意：“小事一桩。”

周雾同样举杯，和他对碰，长笛杯黄金色泽的酒液轻晃。

“敬成功。”

三言两语，尘埃落定。

他一饮而尽，说：“是我判断错了你。”

周雾摇头：“不，你错在，不应该判断任何人。”

伍博言未置可否：“不说这些了，庄澄有惊喜给你。”

周雾一怔。

数万架无人机悄然升空，平铺在天鹅绒般的夜色里，它们悬停、列阵，一场又一场没有硝烟的寂静烟火。

光斑如雨，交织变幻，是花、是树、是流云、是大海，是世间的万事万物，最后是她。

还原度不足十分之一，但足够精致，也足够震撼。

伍博言比出一个数字：“一分钟七位数。这里是南城中轴线，CBD精英商区，要在这里飞无人机，钱财开道不够，还得有政府的红头文件背书。”

她收回眼，懒声点评：“无聊。”

这很周雾。

伍博言勾唇，瞥她身后。

庄澄懒洋洋地弯下腰，肌肉结实紧绷的小臂环住她胸口，他低头，眼睛里没有情绪翻涌，静静地打量着她白皙柔腻的后背。

周雾颈项修长，适合佩戴大克拉的珠宝，几缕碎发绒绒地缀着颈后，蝴蝶骨曼妙舒展。

她有一身露珠般轻盈的骨架，适合所有大开大合的设计。这条裙子是大露背，两条细细的银链，中间绞着一枚镂空花卉，皮肤白得仿佛牛奶荡过，静呈出一种眩惑的光影。

这个角度，看清的却是她胸口的刺青。

太出格，太乖戾，太野性。

明明是蝴蝶，却有一种难言的凶性。

庄澄另只捏着香槟柄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回神，声线低哑：“Dolores，你喜欢吗？”

周雾淡淡：“你看我像喜欢的样子吗？”

庄澄眼尾弯起来，声音天衣无缝地压为风和日丽：“也是，太差劲了。”

他绕到周雾面前，毫不客气地坐到她身边，和伍博言打了招呼，庄澄一手揽着她身后椅背，干脆利落地抽出她手机，扔到一边。

“和谁聊天？”他一副兴师问罪的兴致：“老实交代。”

周雾无言地别开他的手。

庄澄身上有各种香水味的交织，她皱眉屏息，支起手指把他推远。

他夸张地“哎呀”一声：“你之前的火机呢？怎么不用了？”

“我不抽烟。”

庄澄像是真的不解：“有什么关联？”他说：“打火机也未必要点烟，你杀人，我放火嘛——用来点火怎么样？”

周雾对他这套很熟悉了：“玩累了就去休息吧。”

“不能够。”庄澄挑眉，忽然伸手摸了下她耳垂，她有好几个耳洞，残忍地打在耳骨位置，此刻没有佩戴任何耳饰，他不禁惋惜：“太素了，你怎么连条项链也不戴？”

周雾无端想起之前让Alan预订的事情，也说：“说起来，我之前……”

话音未落。

庄澄攥住她的手腕，那么伶仃的一截，需要很用力、很用力地握紧。

他一手箍着周雾腰身，掌心滚烫，而她皮肤温冷。起身，快步后退，悬在餐吧边缘摇摇欲坠，然后把她完全地压到自己怀里，两人向后栽去。

扑通——

深水区域，白色浪花在腰侧细密激荡，周雾呛咳一声，掌心抹开侧脸喷溅的水珠，她没到生气的情绪，就像吃到一个甜度过高的樱桃，很克制地皱眉。

他像势在必得盯住猎物的猎手，看着周雾因为池水进了眼睛而不舒服地眨眼，睫尖湿水后愈发深黑，但她眼瞳颜色太浅，看着便让人觉得凉薄。

庄澄眯着眼，常是笑意盈盈的眼睛里逐渐渗出凶狠，然后被一种更快也更坚决的力道镇压为冷静。

“没事吧，baby。”他摸一摸她的脸。

周雾偏头，他的手心顺理成章地落空：“发什么疯？”

她要走，庄澄不放手，冲她挑眉一笑。

他面相偏阴柔，第一观感永远是漂亮大于英俊，然而当他散漫拨开前额刘海，露出锋利眉弓和深邃眼眶时，那股深深压抑在灵魂深处的漫不经心骤然浮现，周雾竟然有一秒钟的陌生。

“这才是你的礼物。”

恒温泳池，上半身和下半身被分隔为两种极端感受，周雾深吸一口气，不明白他的用意：“什么？”

庄澄目光里有深重的怜惜：“你在穷地方待太久了，灰扑扑的，不够漂亮。”

周雾终于生出些不耐：“酒喝多了？”

“没有。”他说：“为什么你站在我面前，我还是看不清你？哦对，你不够漂亮。baby，别动。”

他不知打哪儿掏出一条项链。

19颗克什米尔蓝宝石，主石克重15，皇家蓝浓郁亮眼，暴殄天物地浸了水，更加美轮美奂。

庄澄走到她身后，她裙子湿水后像一朵绽放的花，肩头白皙圆润，手臂匀称修长，他目光黯淡，怎么舍得？要在最靠近心口的位置，留下一只蝴蝶的存在。

好像从那一秒开始不认识她。

呼吸温热地扫过颈边，项链贴在心口，与肌肤接触的刹那带来刺骨般的冰凉，庄澄绞好扣链，附在她耳畔，轻声：“有一个希腊神话，嗯，讲一个男人要去冥界带回他的妻子，神警告他，你不可以回头，如果你回头，一切都会前功尽弃，化作泡影，你也无法带走你的妻子。”

周雾静静地问：“你把自己比作俄耳甫斯吗？”

庄澄顿了顿，闭眼在她肩前落下一吻，像真正的情人呓语：“不……谁知道，也许你才是呢？”

他有了要失去她的预感。

从很多很多的照片、从她鲜少在自己面前露出的笑脸开始。你尝过了这世间最好的珍馐佳肴，你见过最美的月与夜，拍卖行九千万起拍的宝石项链，也不过是你随手丢弃的玩意。

怎么能做到这个份上？

庄澄不明白。

像是接管遗物接手了所有麻烦，那个女孩的家人，同学、老师，甚至一个曾经保护过她的男生，周雾将他们全部纳进自己的人生。

但她不需要这些，不需要与贫穷窘困挂钩的一切。

“我后悔了。”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你别回去凛城了。那边的事情，我替你解决。你留下来。”

“别闹。”周雾握住他手腕，带着他下滑，这次没有任何阻力，要走，然而他再次追上来，“周雾！”庄澄提高音量，两个极为漂亮登对的年轻男女，吸引在场大多数目光，他藉由吸气再呼气的循环，强迫自己放低声音。

“我给你一个机会。”

“开什么玩笑？”她摇头，拎着裙摆拾阶而上，伍博言好整以暇，一派隔岸观火的清高，手指点了点被她冷落的手机：“你有来电。”

是赵院长。

周雾表情瞬变，回电时屏幕顶端自动弹出来自十分钟前的消息。

纪潮给她回了一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