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北风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来回刮着钟灵慧眼周皮肤,一双黑眸愈发水润,楚楚可怜。
“所以,你以后不来学校了吗?”
周雾唇角浮起笑意:“舍不得我?”
“当然了。”钟灵慧扁一扁嘴,委屈溢于言表,鼻尖冻得轻微发红,看起来好像快哭:“要是每天看不见你来上课,我都没动力学习了。”
周雾纠正她:“我没有每天都来上课。”
“……”钟灵慧郁结,忿忿地瞥她一眼,嘟着嘴咬住透明吸管,霜打茄子似的闷声:“我会想你的嘛。”
“那就考来南城吧。”周雾顺手结账,体贴照顾小女生的情绪:“到时候,我亲自开车接你。”
钟灵慧唔了声,不由得神往,胆子大了些,同她开玩笑:“保时捷还是劳斯莱斯?”这是她所熟悉的两个贵价车。
“都行啊。”周雾轻笑:“到我家地库来,随便你挑。”
告别钟灵慧,周雾拎着一个印着HelloKitty的礼品袋上车,程伯调整后视镜,含笑目光从礼品袋掠过:“适合小姐。”
周雾面无表情地看回去。
程伯又笑,给油倒车,驶离三中。
钟灵慧把她的个人物品收拾妥当,临走前不忘叮嘱她要好好检查、看是否有遗漏。
作为代保管的礼物,周雾将一支玻璃笔送给她。
流光溢彩的莹蓝色,笔身仿佛凝固了一片平静深邃的海,在灰白天光下动人流转。
钟灵慧爱不释手,指尖触摸到冰凉光滑的玻璃质感,珍重地握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这辈子从未收过如此精致又贵重的礼物,只觉得鼻腔酸楚更重,一时间连道谢也忘了说。
周雾向来不介意这些,伸手,摸了摸女孩被风吹得发红的脸颊,停在身后的车门静谧无声地滑开,她笑一笑,温声说再见。
程伯如今将常去的两个地方熟记,一个是罗马街,一个是养老院。
红灯长余几十秒,程伯看着前方畅通无阻的路况,忽地起了话:“那支笔,恍惚记得是小姐旧物。”
“早些年爷爷从佳士得拍下的珍品,我用不上,放着也是浪费。”
周雾不以为意,纤秀手指挽起耳廓碎发,白皙耳骨撑着乖戾骨钉,她皮肤雪白,黑色又邪性。
然后支起中控台的化妆镜,仔细把骨钉拆了,不叫姜奶奶看见。
“小慧是个实性子的小姑娘。”
程伯打转方向,罗马街的单行道只进不出,他把车泊在巷口,隔着雾蒙蒙的天光,纪潮身形介于少年与青年的孤孑清瘦,他静静站在叶子掉光的老槐树底下,脊背挺直峭然。
说来也怪。
分明是南辕北辙、云泥之别的两个人,可身处眼前破败落后的街景,他身上却有一种天然隔绝混乱灰暗的气质。
程伯降下车窗,和他打招呼。
纪潮从另一面上车,避免冷风纠缠地钻入温暖车厢。
周雾从全英邮件里抬起视线,尽管他十足小心,还是感受到一小股凉意。
等他关上门后,周雾伸手捏了捏他冰凉指尖,她手指很暖,话语也像镀了一层光的玻璃,变得毛绒绒:“等很久了?”
“没有。”
纪潮回握她的手,片刻眼尾睨到什么,捏住一根粘在袖口的猫毛,乌黑修长的眉宇轻拧:“抱歉,我出门前已经很仔细地粘过猫毛……”
周雾笑笑,随意靠着椅背,平板搁到身侧,先说没关系,再让他把车内温度调高。
独处时,她身上偶尔会露出一两点依赖的娇气,用那把天然清冷但格外动听的嗓音指挥他。
“今天去哪?”
“看我奶奶。”
纪潮轻怔。
周雾微一挑眉,飞驰驶过一片阳光,正好照着她小半张脸,皮肤细腻柔软,透着光:“意外吗?之前已经答应过我了。”
“我不是要反悔的意思。”纪潮垂眼,看向两手空空的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下:“我应该买点水果……”
他的懊悔自责浮上清隽眉眼,周雾又笑,反手把一沓教材塞到他怀里,直视少年错愕不解的目光,笑音悦耳,藏着小钩子似的狡黠:“我会监督你做完,奶奶肯定乐意陪我。”
三两句话打发车程,程伯转着方向盘,一把倒进停车位。
养老院今天没有访客,人员寥寥。
拐过深秋时节照样开得姹紫嫣红的小花园,周雾刚进长廊,迎面走出两个面容秀气的女孩子。
小曲和小王一个拎水桶,一个拧拖把,一见周雾,笑容先堆到脸上。
“周小姐来啦。”
周雾扫过她们手里的清洁工具,迟疑:“我给你们开的工资,似乎没有打扫这一项。”
小王露出一口白牙,朗声:“今天奶奶难得有些兴致,说要辞旧迎新——新年也快了嘛。让别人动手,不如咱们亲自来,多有乐趣。”
纪潮把教材放到玄关,手指卷起袖口:“我来。”
周雾一言不发扣住他手腕,拉着人进了长廊。
整个养老院专为姜奶奶服务,前段时间赵院长委婉询问她,是否要正常营业,周雾说只要重心不错,一切任由赵院长安排。
赵院长点头,说刚好有一老太太想转院过来。
她同姜奶奶年纪相仿,听说是儿女不作为,不愿意为老人养老送终,老太太倒很硬气,雷厉风行地请律师公证遗嘱,带上自己轻便简洁的行李袋,回到家乡。
正说着话,周雾推开门。
这是整个养老院里阳光最为充沛的地段。罕见的、如同琥珀色的温润光线似蜜浆,从整面落地窗洋洋洒洒地流淌进来。
两位老太太靠着藤椅,腿部盖着保暖的羊绒毯,亲热地话家常。
“奶奶。”周雾笑声清脆:“是不是我来得不巧呀?打扰你们说话。”
姜奶奶停下话茬,笑意如眼角皱纹一丝丝地抽开:“小雾来啦。不打扰,想你呢,快来坐。”
另一位老人放下手中钩织毛线的长针,手指扶了下老花镜,眯起眼,仔仔细细地打量:“这是你孙女儿?好相貌。”
周雾轻步到姜奶奶身旁,自然应话:“徐奶奶你好,我叫周雾,您喊我小雾就好。”
“小雾你好。”徐奶奶点头。
她是高知分子,从教几十年见了不少世面与权贵,打眼便惊觉这小姑娘气韵不凡,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女儿。她天生自带一种水晶似的精细与剔透,模样更是万分标志,尤其一双浅瞳杏眼,逢人便笑,讨喜乖巧,让人看了心头发软。
徐奶奶对她心生爱怜,语气里难掩喜欢和亲切:“周是大姓,你是哪个字?”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她温声答道:“是这个雾。”
“哟……”徐奶奶意外,轻声感慨:“这个字可不太好啊。太轻了,抓不住。你父母怎么会想给你取这个字?”
“我出生在一个寒冷的冬夜,抬头时,满目只见白色的雾。”周雾笑笑:“所以,我的名字,没什么特别的缘由。”
“说到这儿,”她顿一顿,忽然瞥开视线,看向一直站在门口没进来的人,单手撑脸,软软地笑:“他叫纪潮。潮水的潮。您看,我们两,听着是不是都冷冰冰,不够温暖美好。”
不像庄澄。
都是与水有关的字眼,他澄澈、干净,而不像雾,朦胧不定,潮也危险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