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千小说网 > 潮雾 > 第60章 59

第60章 59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廖宇霖挑眉,她的确有些见了鬼的聪明。不过,知道便知道了,又能如何?

他仍是混不吝的混蛋做派,敲着烟盒抖出一支烟,吊儿郎当地咬在齿间,摸出开瓶器绞住瓶口,笑了声:“她钓着我,又不给我睡,我从她身上讨点利息,不过分啊。”

啪嗒一声,白色泡沫翻涌而出,喷了满桌。

廖宇霖轻轻地啧了声,吐掉烟,迅速勾过纸巾盒,嫌三两张过于单薄,干脆一把全抽出来,压在湿淋淋的桌角。

“你知道管悦很讨厌你吧?”廖宇霖斜斜睨起眼尾,嘲道:“虽然我不懂你和王光华那种烂货有什么关系……他竟然真能把你骗来。”言罢,竟然还带上几分言不由衷的感慨。

周雾不发一语。

她就这么站着,气质冷静到趋近于冷漠。

“有件事情,我想问你。”

她冷不防起了话,廖宇霖新奇地打量她,很大方地摊开手:“你说。”

“当时你,为什么要骚扰姜蝶?”

廖宇霖新点燃的烟从嘴巴里掉下来。

他今晚真是喝了太多酒,听她提到姜蝶两个字,反应了小半分钟。

谁啊?

廖宇霖一手扶着额角,鞋底碾着未熄灭的火星,心中喃喃过了两遍她口中的名字,面上显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没搞过她。”廖宇霖耸耸肩:“当时有对兄弟跟我身边,是他们想搞姜蝶,我不过借了车而已。那种豆芽菜,有什么看头?”

他拄着下巴,意兴阑珊地叹气:“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我的传闻?我不喜欢穷人家的女孩,缠上了很麻烦。”

一枚古铜色的打火机在他指间转玩,他一副不堪其扰的姿态:“这种女孩,通常把自尊看得比金钱还贵。”他搓着两根手指头,下流暧昧地冲周雾飞了个眼神:“你能懂吧?能用钱解决的所有事情,都不算事啊。”

周雾安静听完,沉默片刻,终于露出今晚进来后的第一个微笑,尽管那笑意冰冷,不达眼底。

“你说得对。”

廖宇霖被她这一笑迷得七荤八素,脑子里所有念头全往下三路汹汹涌去。

他仰起脸,吞咽了下喉结,真的很对味,周雾,她身上有种区别于凛城其他女孩的傲骨。

打不断吗?他不信。她既然进来了,就没有全身而退的道理。

一股邪火从小腹燎原般蹿起,廖宇霖迷迷瞪瞪地看着她的脸,几乎克制不住心猿意马的念头。

周雾收住唇颊两侧细微弧度,她的美貌在凌乱顶灯的映射下依旧不减分毫,睫尖到唇角的弧度全然冰冷:“言尽于此,廖宇霖,祝你好运。”

廖宇霖心想你特么说什么呢叽里咕噜的听不懂想亲,他像旱地拔葱把自己从柔软沙发里拔出来。周雾仍站在原地,酒意在这时候主导所有感官,他看见一个周雾、两个周雾、三个……

砰——!!

一声巨响炸在耳膜,整个包厢随之颤动。廖宇愣住,迟钝几秒后陡然反应过来,那声音来自室外。

他脚步晃了一下,瞠目结舌地瞪着传来动静的方向,脏话挂在舌尖,还未骂出口,又是一阵剧烈响动。

“我草,谁他妈喝大了敢在小爷地盘上撒野——”

他像一头烧红了眼的愤怒公牛,怒不可遏地冲向门口,紧闭的包间门被他一脚踹开,一截断臂横飞而来,在他眼底扬起一道血花四溅的抛物线。

“…………”

更加密集、凶悍的打砸声接踵而来,间或夹杂着一两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廖宇霖条件反射把门重新拍上,他用背死死顶着,脸色惨白,呼吸急促,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浓烈到几乎无法呼吸的铁锈味,从门缝底下渗透进来。

廖宇霖心思混乱,胸膛频频起伏,想不通会有什么人敢在百嘉乐闹事,也由不得他多想,一把斧头直直地砍到门上,震得他脊椎发麻,他听见一声濒临死亡的闷声,然后是逐渐软倒的身体滑落的声音。

血腥气没有随着大门紧闭而减淡,相反,越来越浓,越来越重,简直到了呼吸到了不舒服的地步。

他齿关打颤,脖颈僵硬着回头,那人重把斧头拔出,雪亮刀尖几乎擦过他的鼻尖。

廖宇霖手抖得拿不稳手机,反复好几次才播出一个号码。没等他开口,迎面便是一阵劈头盖脸的责骂,声音大到周雾听得一清二楚。

最后一丝侥幸被无情击碎,廖宇霖手机从汗湿的手里滑落,重重摔在地上。

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如浮上海面的冰山,将他冻得脸色灰败。

廖家要出事了。

他几乎要呕出血来,早就听说上头明争暗斗,原以为背靠大树好乘凉,从未想过,万一有天大树倒了呢?

他爸说接应的车已经准备好,要他马上离开,廖宇霖一秒也不敢耽搁,然而门被堵死,他双目赤红地左右张望,一股风地奔向推窗,掌根骤然发力,窗户洞然大开,混着湿凉水汽的夜风扑面而来。

三楼的高度不可小觑,廖宇霖探身一眼,失重感席卷而来,立即头晕眼花地软了双腿,他扶着墙壁,抖擞了好一会儿,眼睛张惶地四处乱瞟,这时才想起包厢里还坐着个周雾。

周雾对他的崩溃视若无睹,她拿出单边无线耳机,戴上,手指拢一拢发,露出藏在黑发下的森冷骨钉。

她走向尚算干净的沙发一角,指尖敲了敲耳机,淡声:“别插手,照顾好无关人员。”

那边回了一句什么,周雾又说:“我没关系。”

她就这么安之若素地在沙发坐下,脸上没有惧色。

“你想想办法啊!”廖宇霖怒骂。

周雾看向他,单手轻轻抱臂。

她这副镇定自若的表情看得廖宇霖又要吐血,他忍住浑身冒鬼火的冲动,一咬牙一狠心,再次小心翼翼地踱到门口,伸手试着压了压门把手,下一秒肝胆俱裂。

门锁死了。

愣了一秒,廖宇霖抬脚猛踹。然而百嘉乐装修之时用了实打实的好材料,他发疯似的手脚并用,拳头如疾风骤雨,无法撼动这钢筋铁骨的大门。

廖宇霖终于没了脾气,他粗喘着气,两眼赤红,视线钉死在大开的窗户。

真顾不了这么多了,鬼知道那帮人是谁,但冲着那位和廖家来的总不会有错。廖宇霖干干地吞了口唾沫,这个高度,如果计算得当,他能跳到二楼的平台,再翻进二楼的消防通道……

廖宇霖心一横,不再搭理疯子一样的周雾。他死死咬牙,闭着眼,冷风掀起外套一角,迅速消失在夜色深处。

周雾慢慢捏着虎口。

大火烧起来的时候,她心底安静,空无一念。

KTV全是易燃易爆炸的东西,火苗像欢快的鼓点,跳跃、舞动、蔓延,像一条扭动的毒蛇。

火警警报器尖锐爆鸣,她在一片混乱中听见慌乱的喘息,重物拖行的摩擦,然而又归于平静。

三楼没有监控,烈火焚烧,一切死无对证。

真没什么比这更好的结局……

但是,甘心吗?

这种阵仗不是伍博言的风格,是谁横插一手,又或是纯粹的意外?

她在心里给自己十秒钟的时间。

九……扔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电号码在眼底闪烁。

七……她抄起手包,摘下耳机。

五……通话中断,屏幕陷入黑暗。

三、二、一。

紧闭的包厢大门轰然打开。

周雾愕然抬眼。

时间仿佛被无限扭曲、拉长,化作一块块斑驳光影。她想起雪夜中一闪而过的相机灯光、冷风里垂荡的黑白羽毛耳线、商圈周年庆从天而降的缤纷彩带、巨大的、透明的鱼缸,从医用担架垂下的苍白的、了无生气的手……

曾经有什么人坚定地拉住她吗?

在不为人知的黑暗日子里,在每一个噩梦频发的午夜。

一只温度滚烫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周雾难以自控地向前一跌,栽进一个混满凉薄夜雾和滚烫硝烟的怀抱。

湿润冰凉的厚毛巾捂住她口鼻,周雾猝不及防,呛得低咳。

他冷着眉眼,不言不语,抓住她的另外一只手紧紧压在毛巾上。

一句话都来不及说,怀抱一触即分。

纪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饱含无数复杂沉重的情感,恐惧、后怕、愤怒和……失望?

周雾欲言又止,纪潮扣紧她的手腕,转身冲向浓烟。

热浪炙烤着目之所及的一切,所有景象光怪陆离。浅琥珀的瞳孔仿佛被烫红,她张了张唇,炙热火光让视线模糊,但她没忘。

因剧烈疾跑和愤怒重重滚动的喉结,下颌一块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的新鲜痕迹,还有清晰到无法掩饰的失望。

对她的失望吗?

肺部仅存空气被寸寸挤压,她说不上话,好几次她几乎看不清脚下的台阶,然而手被牵得那么紧,她连一步踏空的机会都没有。

这个人,完完全全地托住了她。

跑。

消防通道混乱掉落各种物品,跑过摔落的手机、踩到变形的包包,一支口红摔在地上,膏体因高温黏腻融化。

满目辨别不清的白雾,她眼眶里被逼出生理性泪光,然而很用力地眨眼,看见他紧绷到几近颤栗的背影轮廓。

细微的开裂声、火焰吞噬的哔啵声、从窗户涌入的狂烈风声,所有声音潮水般涌入,他仓促地回了一下头,咬着牙,说,周雾,我等下再跟你算账。

唯独这句,清晰得仿佛命运谶言。

跑。

她从未跑得这样快、这样狼狈,跑到泪眼朦胧、心跳过速,眼尾和鼻尖泛了红。

跑。

跑到十八岁,不要被命运找到。

呜哩呜哩——

警车与消防车的鸣笛撕裂夜空,郑如海脸色铁青,按着步话机大吼:“人员全部疏散了没?”

常乐刚要点头,目光倏然定住。

郑如海目光敏锐地射过去,心下一惊,连忙随手抓了一瓶矿泉水,顶着滚滚浓烟阔步上前。

郑如海声音发紧,细听全是后怕:“你们怎么在这里!?”

已经被熏到滚烫的毛巾掉在地上,周雾疲惫地摇摇头,她伸手接过水瓶,掌根拧开,毫不犹豫地拉起他的手。

他的掌根边缘,一片触目惊心的烫伤,伤口边缘泛起白色皱褶,冰冷水流哗哗流下,纪潮咬肌抽动,没有一声痛呼。

“警官,”周雾低声:“让我们说两句。”

郑如海盯了她一眼,再看向沉默隐忍的纪潮,片刻后深吸一口气,挥挥手,转身离开。

一瓶水倒空,周雾重新拧上瓶盖,放到一旁。

“你受伤没有?”

“疼不疼?”

几乎异口同声。

周雾抬起脸,呼吸轻缓,目光细细描摹他沾了烟灰依旧清隽的眉眼,半晌,很慢地摇头。

“我不会出事的。”

在愈发急促和响亮的警报声中,纪潮眼眶通红,他偏开脸,侧颈青筋紧绷,每个字音渗着血气:“……你怎么能保证?周雾,你拿什么保证。”

因为我父母只有我一个女儿,因为周家不会让我出事。

因为……还能因为什么?

她的手轻轻覆盖在他边缘溃烂的伤口,伤得真重,得去医院才行。

“因为我知道,你会来找我。”她用轻而笃定的口吻:“对不起,让你担心。下次不会了。”

纪潮紧抿唇角,站直了身,机械麻木地伸展手指。

烫伤最难忍受,但他此时此刻什么也感受不到了,心口沉重地堵着一团冷冽的痛苦。

周雾等不到答案,她微微仰头,发现一轮皓月当空,清辉似雾。

他用另只手抚上她的脸,掌根古怪地发着抖。周雾感知到了,她尽力笑一笑,乖巧地蹭着手心。她不会做讨好的姿态,但偶尔像一只猫。

火势终于被扑灭,周雾在疏散后又聚集的人群里找到程伯,他不知道打哪儿救下一只小猫,白色长毛,尾巴焦黑一截。

他一向整齐板正的廓形大衣沾了烟灰尘土,还有无数猫毛。程伯额角突跳,几分无语:“小姐,这,怎么办?”

拉响火警警报的第一瞬间,程伯从后门直奔三楼,结果被乱作一团的人流冲散到角落,缓过劲儿来,听到角落里微弱的猫叫。

“应该是店里员工养的,脖子上还拴着绳,那绳绑得死紧,我花了些时间才拆下来,刚想找小姐,结果被消防员劝了下来。”

周雾明白:“先送医院。”她再望向程伯,眼神认真地确认:“您真没事?可别逞强。”

程伯说这火势看着凶,其实只是浓烟大了些:“工作人员都会使用灭火器,再加上雨淋灭火系统,火势只烧到了两三间包厢。”

她点头:“晚点医院汇合。”

周雾目送程伯离开,抬头看向已经面目全非的百嘉乐。

直到这一刻,她的心里依旧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更加难以示人的算计和疑窦。

她屈指揉上眉心,掌心却被牵住,纪潮指腹染着凉意,替她揉开郁结。

“我没事。”周雾摘下他的手,拢在手心里,纪潮勾了下她的掌心,低低道:“有没有可能,是冲你来的?”

周雾一怔,旋即失笑:“怎么可能……”

她习惯性的稍一偏头,目光越过人群和警灯,下一秒瞳孔定住。

从十字路斜飞而出的黑色轿车猛地踩下刹车,车头失控扭曲,轮胎在空旷街道抓出一声尖锐巨响,接着轰隆隆地撞到防护栏。

影视剧经常拍摄的撞车场景和实际情况天差地别,人体不会呈现一道在空中翻滚三圈的抛物线,然后以一个优美的姿势趴在地上。

然而从角落里飞奔而出的廖宇霖,此刻像块湿漉漉的破布。

意外发生太快,纪潮来不及扶着她肩膀转身,仓促间掌心拢上她的脸。

“……别看。”

双眼骤然被一片温暖的黑暗覆盖。那双手,哪怕闭着眼也能想象出修长干净的指节,清瘦掌根不容抗拒地盖过鼻尖,瞬息间爆炸开的血腥气冲淡了他指缝间的硝烟。

视线的最后一秒,下雪了。

初雪总与浪漫、初恋和至死不渝的爱情挂钩。

现在,只有一辆翻倒的车,一具扭曲躯体。

这是凛城的第一场雪。

在冰冷白雪落下之前,她唯一感受到的,是他覆在她双眼之上,伤痕累累但坚定不移的掌心。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