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下时安静。
满天满地的白,明明很轻,落入眼底,却有扭转命运的千钧之力。
周雾站在急诊室的门外,身侧是一面玻璃窗,磨砂,不清晰,隐约只见一道未成形的水迹。
她收回目光,几分恹恹地回答警方的例行询问。
“我和廖宇霖没有任何关系。非要说的话,他曾经放话要追求我。今晚不是他约我到百嘉乐,是一个叫做管悦的女生,她就读于三中一班,曾经是廖宇霖的女朋友。”
她语气平静近乎漠然:“我不知道现场火并的两帮人的身份,我猜我也不是最后一个见到廖宇霖的人。”言罢,周雾露出一个彬彬有礼但略带困惑的表情:“他出车祸了,人怎么样?”
撞成那样,没死也够呛。
实习女警心底嘀咕一声,嘴角极快地撇了下,面上不显分毫,仍是公事公办的模样:“还在手术,情况可能不大乐观。”
她把周雾刚刚端给她的一次性纸杯放下——这女孩心真细,看见她们顶着风雪赶来,递了两杯温度正好的水。
周雾点头,脸色仍是不为所动的沉静:“是吗?希望他能化险为夷。”
理性提问并不苛刻,年长些的女警自始至终沉默注视她,直到这一刻忽然开口:“周雾同学,感谢你的配合。可以留一个联系方式吗?”
“当然。”周雾微笑。
她自然地报出手机号,实习女警快速登记,面对二位女警的欲言又止,周雾体贴地延长了笑意。
女警不苟言笑,伸手与她简短地握了握:“经历重大创伤事故后,不要选择立即入睡。可以试着以电影或其他娱乐活动转移注意力。”
“好的。多谢提醒。”周雾垂下手,目送她们的身影穿过玻璃大门,旋即消失在今年凛城的第一场雪夜里。
地面积了一层薄雪,一前一后的脚印疏密碾过,很快又被起风时的新雪填平。
灯光薄薄地浮在周雾脸上,像一层质地清冷的冰釉,她抿住唇角,笑容缓慢剥落。
周雾无意识地按动虎口,细嫩肌肤被甲盖掐出一弯尖锐的月牙印痕,她低垂着眼,密而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落浅浅扇形阴影,她感觉自己是这场踩碎又被抹平的雪,整个人流露出极其深重的负面情绪。
她冷静地剥离灵魂,飘至高处审视自己。
然而手被牵住。
平稳脚步缓慢靠近,周雾背手到腰后,回头。
纪潮已经处理完伤口,他换下满是硝烟味的外套,只穿一件加了薄绒的浅色长袖,袖口为了方便医生清创,叠到了修长腕骨的位置。
额前黑发被汗水浸湿,凌乱地粘在锋利眉骨,他站得挺拔,习惯性低下视线,将她全然地纳入眼底,反复确认她的安全和存在。
周雾看向他缠着整齐绷带的手掌,心里那点空茫迅速消散,她挣了挣他的手,纪潮顺从地松开她,周雾双手捧住他的伤处,皱眉:“没打麻药吧,疼不疼?”
他说不疼,略微温热的指尖松松拢过她脸侧垂散的发。
逃出火场的仓促与尘烟在她身上留下逐渐醒目的狼狈,昂贵洁净的外套沾染难以忽略的铅灰色痕迹,脚踝、膝弯都有不同的深色脏渍。年轻到不需要妆容装饰的皮肤透出一种紧绷和苍白,不那么得心应手,也不那么游刃有余。
一个被动卸下精致完美的人,却由内而外绽放出一种真实到令人惊心动魄的生命力。
纪潮用掌根托住她的脸,周雾似乎想笑一下,纪潮拇指摁住她唇角,态度强硬。
她只好作罢,眼底微光乍闪,沉默片刻,她声音很轻。
“有时候,我对自己也很失望。”
她仰起脸,走廊光线温缓地在她脸上流淌,最后落入那双略微发红的眼里,琥珀色的瞳孔被光映得更浅更淡,像两盏风雪里朦胧晦涩的琉璃灯。
纪潮全然料不到她要说这句,表情骤变。
周雾捏了捏他的指尖,他喉结滚动,艰涩地咽下话。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知道。长久以来,我总被这样的眼神困扰着,在周家,或是以周家为背景的社交圈,失望的分量从来不轻。可能,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女儿,也不是一个合格的朋友。我清楚我性格里的弊端,同时也很抱歉这一切的难以修正,我会尽我可能的弥补……”
顿了顿,示意他先别说话,周雾短暂斟酌词句:“我说过,让我剖析自己是很难的事情。但,如果你问我,如果我的人生里只剩下最后十秒钟,我会允许自己想念一个苹果。”
我会想念一个苹果。
幸福的秘诀是,拥有苹果时,眼睛里只看得见苹果。
纪潮无声地闭了闭眼。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我不是对你失望,我只是,我只是……更多的话说不出口,他用颤抖的双臂紧紧地拥住了她,想把她,包括她眼睛里沉重的痛苦和往事,全都收到离心跳最近的地方。
明明年纪没比她大多少,身量也只是瘦而高的少年人。
可靠在他的胸膛,耳边听到一声急过一声的心跳,周雾再次感到久违的安心。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周雾,不要曲解我。”
细密的吻,痛苦且毫无章法地落在眼皮,像一场小型的、湿润的雪。
“我真的很怕。”纪潮哑声,声音低得几近哀求:“雾雾,拜托你,再遇到任何事情,可不可以多考虑一下你自己?”
考虑。
她慢慢地咀嚼着两个字,心里想说难道我没有考虑过我自己吗?难道我还不够自私吗?我千里迢迢来到凛城,难道真的为了所谓的正义和公平?不,在乎的人早已死去,她的墓碑前放满鲜花,从今以后只有遗憾和缅怀。
纪潮弯下腰,额角抵着她的额角,呼吸近距离的纠缠:“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要再惩罚你自己。”
她想说真的没有,一切都是意外。可久久凝视他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难以言喻的惊痛、卑微到尘埃的恳求,还有深重到仿佛一场豪雪将她淹没的珍视。
原来凛城的雪这么冷。
也这么暖。
急诊室的灯光亮得刺眼,她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睫,话语在齿间滞涩凝结,尚未反应,一块通体冰凉但携着奇异温热的东西贴上她心口。
她茫然低头,不知道纪潮是什么时候把他多年贴身佩戴的玉摘下来,伸出的掌心团着质地温润的玉,旁边是一圈泛着旧色的红线。
周雾见过这块玉,在一个被迫围困的雨夜,纪潮隔着这块玉短暂用力地拥抱了她。
彼时不够熟悉,说话三分真七分假。站在同一盏摇摇欲坠的灯光下,纪潮不知道,这是他的命运远道而来。
周雾同样不知道。
食指一挑一勾,他拨开她的发,两股红绳细细地绕到颈后,继而灵活地打了个死结。
从此便安安稳稳地停留在她的心口,停留在她心上的蝴蝶。
纪潮放轻声音:“如果我不在你身边——我不想提前预设,但总有一些意外情况。如果我不在你身边,雾雾,就像你拯救我于水火的千万次,你不要放弃你自己,好不好?”
长发重新被捋顺,发尾闪着微光,他仔细地拢到她肩后,搂着她的腰再往怀里带了带。
周雾无措地攥紧了玉,她捏得很紧,骨节泛白。
这是纪潮最珍贵的宝贝,他送给她。
然后她成为他最珍贵的宝贝。
周雾没有哭,她把自己交到他手里,小小声地说回家。
路边招下的出租车驶向罗马街,有一段路不好走,司机绕了路,两束车灯笔直穿透黑夜,在女生脸上蠕动的黑色胎记一闪而过。
“你要走,为什么不告诉我?”
女孩子眼眶通红,哭得面色青紫,左脸巴掌大的胎记随着一呼一吸扭曲抽动,李胜无言地别过了脸。
怪了。
以前舍不得看见蒋卉卉掉眼泪,她性格有些作,但很好哄,李胜也愿意哄她,然而时至今日,蒋卉卉再掉眼泪,他心里陡然生出厌倦和烦闷。
“卉卉,你冷静一些好吗?”他耐着性子说:“我们已经分手了。好聚好散,可以吗?我们还能当朋友。”
蒋卉卉哭得几乎晕厥,她双腿软倒跪在地上,新换的碎花连衣裙脏兮兮地浸在雪融后的水泥路面,白色铃兰吃饱了水,开得糜烂。
李胜试图伸手揽她,然而蒋卉卉气在头上,背手一挥,“啪”的一声,重重甩开李胜的手。
手背立即红了一块,李胜皱紧了眉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晌只得再叹一口气。
“卉卉,你先起来,等下人多,不好看。”
蒋卉卉咬牙,不肯要他搀扶,李胜也始终没有再递出手。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扶着一旁的树干站稳,紧紧抿唇拍打脏了的裙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全世界都要伤害她!
苏霓是,李胜是,死掉的姜蝶和袖手旁观的孙雅晴和周雾都是!
她拍打的手劲愈发凶狠,裙摆里套了裙撑,被她风一样的巴掌呼得哗啦作响,李胜不远不近地站着,心烦意乱地抽着半支烟。
无处发泄的委屈逐渐渗透恨意,她呼吸粗重,脑海里走马灯似地闪现过好几张脸,一阵白光炸开,钝感天旋地转,她两眼发黑,一脑门撞到树上,动静之大,震落李胜指尖的廉价烟灰。
李胜大步过来,伸出的手却顿在半空。
他不再喜欢蒋卉卉,也没必要为她的情绪负责。他收回手,留下一句你多保重。
等蒋卉卉缓过心悸,身后哪还有李胜的身影?
她原地站了十几分钟,几个初中生模样的少年叮铃哐当地骑着鬼火飞驰而过,看见她的裙子吊儿郎当地扬起长短不一的口哨。
可距离近了,看清她的脸,又吓得车头一歪,彼此哈哈大笑,说长得丑一点也不紧要,把灯关上就行……
蒋卉卉在他们渐行渐远的嬉笑声中,绷着五颜六色的面皮拨通了孙雅晴的电话。
“主席台哪有监控?李老师急到发疯又有什么用?”孙雅晴满不在乎地一耸肩,超市的冻柜冷气开得很足,她拿出一包奶黄包,轻轻丢进购物车里,转头对蒋卉卉笑道:“再说了,霓霓也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
蒋卉卉安静地听着,她拨弄长发遮住胎记,表情比冻柜的冷气还要冷上三分。
苏霓让她在全校面前出了丑,她恨她恨得肝胆剧裂,一万种报复她的手段还没成型实施,苏霓却把谷嘉衡从主席台推下去了。
苏霓一口咬定是意外,并且言之凿凿那段全校公放的录音出自谷嘉衡的手笔,管悦气得发疯,一口气问候了苏霓的祖宗十八代,说她对谷嘉衡得不到就毁掉。
两个容貌姣好的女孩子你来我往针尖麦芒,骂着骂着忽然扭打在一起,力气大到十头牛也拉不住。
八点多正是逛超市的好时间,不再新鲜的食材统一进行半价处理。孙雅晴眼睛一转,挑了一盒三文鱼放进购物车,对跟在身后忿忿不平的蒋卉卉说:“卉卉,你扪心自问,霓霓会笨到当众把见不得人的录音放出来吗?她肯定被人算计了。”
蒋卉卉气喘不停:“她什么事情做不出来?表面装出一副清纯乖乖女的样子,私底下不懂玩的多花!”她慢下声音,忽然若有所思:“你刚刚说什么来着,苏霓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