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雅晴又拿了一盒手卷寿司,不置可否地嗯了声。
“你和姜蝶是好朋友,当时王光华不是闹到报警吗,警察例行问话,苏霓说最后一个和姜蝶见面的人是纪潮。”
孙雅晴歪了歪头,传过来的每个字音仿佛被冷风冻住:“她说谎啊。最后和姜蝶见面的人,明明是她。”
蒋卉卉猛地刹住脚步,也许孙雅晴只是无心之言,她看向孙雅晴的背影,她自顾自地往前走,对沿途的商品挑挑拣拣。
“她受到了教训,名声尽毁,以后肯定是不能继续在凛城读书了。谷嘉衡这事儿还不清楚怎么解决,他要是醒的过来还好说,万一醒不过来呢?”孙雅晴叹气:“谷嘉衡爸妈也算小有权势的,真要和苏霓家硬刚硬,说不好是什么下场。”
她双手搭着推车,走过鲜牛奶推销员时慢下脚步,肘弯靠着红色扶手,接过一小杯尝了尝。
这个牌子她记得,曾经见周雾喝过。原来味道这么好。
她没太在意蒋卉卉,推着车来到熟食区,让阿姨称了半斤的猪肘子,现在打半价,不到二十元,她平时舍不得买这么贵的东西。
蒋卉卉把被冷气掀起的裙摆往下压了压,她眯起眼,仿佛第一次认识孙雅晴地审视她。
是错觉吗?万年贫困生孙雅晴竟然会逛超市?还有,她身上的外套,和脚下的运动鞋,都是新的吧?
哪里来的钱?
疑惑像一根烧红的钢针深深刺入脑海,蒋卉卉吞了口唾沫,毫无润滑作用,她恍惚回想校运会那一日,孙雅晴和谷嘉衡搭档来着,按理说谁都能去广播室,可近水楼台的,孙雅晴她无辜吗?
然而左思右想,孙雅晴没有半点动机——
现在有了。
那双鞋,终于不用刻意买大一个尺码,很合脚,看起来舒适度也不错,价格应该不低。
蒋卉卉如幽灵无声无息地贴近她,孙雅晴刚要回头喊她,冷不丁被她吓一跳,手里的进口巧克力掉进推车里。
“雅晴。”蒋卉卉放轻声音:“是你做的吗?”
“什么?”孙雅晴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直面蒋卉卉黑漆漆的眼睛,她愣了下,随即惊怒交加:“你怀疑我?”
“那你的钱哪里来的?”
“在你们眼里,我是不是活该穷一辈子啊?”孙雅晴反手把巧克力塞回货架,亏她刚刚动了恻隐之心想买给蒋卉卉让她开心一点,“我每天下了晚自习都要打工,周末还要兼职,我挣点钱给自己花,是犯了死罪?”
“这么激动干嘛?”蒋卉卉扯动嘴角,闷闷道:“不是你就不是咯。当时只有你和谷嘉衡,我随便怀疑一下,没问题吧?”
孙雅晴翻了个白眼:“那你怎么不怀疑谷嘉衡啊,莫名其妙。”
无人发觉的角落,她紧了紧捏着推车扶手的手指,四个轮子的购物车抡得起飞,呼啦啦地逃向下一个区域。
电视机长久不用,调频时发出同样呼啦啦的雪花噪音。
周雾穿着他新买的拖鞋,浅粉色,兔子耳,在地毯踩了踩,硅藻泥的材质,吸水性不错,一低头,三只小猫肥嘟嘟的脑袋挤在一起,写着猫肥家润四个字。
莫名就笑了下,周雾用干发巾揉着湿漉漉的发根,湿了水的拖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纪潮听见动静,用手机给电视投屏的同时把取暖器的温度调高一档。
也许是为了测试成功与否,他把进度条拉到三分之二,然后周雾直直对上杰克·尼克尔森扭曲怪异的脸。
“……”她放下毛巾,平静地问:“你说帮我转移注意力的方法,是在深夜十二点观看闪灵吗?”
“可以选择别的。”纪潮转回身,手机递给她:“你要看什么?”
周雾一动不动,电影便接着放映,女主角瞪着夸张的大眼睛,惊声尖叫的同时不忘挥舞手中的斧头。
好像也没什么特别想看的,她按下他的手,手机轻轻丢进修补后二次加固的沙发,她一把捞过蹲在茶几的八宝,挨着沙发一侧坐下。
“就看这个吧。”她冷冷地揶揄:“说不定今夜做梦都是All work and no play makes jack a dull boy,精神污染的效果不差。”
纪潮关了顶灯,只留墙角一盏暖黄色的小壁灯,光影朦胧洒落,勾勒满室温馨。
她被他从医院带回家时,美其名曰不能放她一个人:“家里的热水器够我们两个人洗澡,沙发我修好了,还买了你会喜欢的软枕和靠垫,你的小猫都很想你。要喝什么?热牛奶还是凉茶?”
本来还想加上薯片一类的零嘴,但想象不出周雾吃这些食物的模样。
周雾给叶姨程伯分别打了电话,程伯说临时找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宠物医院:“联系到主人了,一听要治疗,不肯要。”
“先给小猫看着,后续领养再说。”
挂了电话,纪潮已经打好车,他单手掌着车门,塑料袋里装着的一次性内衣裤和毛巾放在后座,等周雾坐进去,他给司机报了地址,司机开始跳表,在清脆的滴答声中,他牵过周雾的手揉了揉,低声:“再多一只也不多了。”
话是这么说,周雾没有表态。
她目光自然垂落到纪潮脚边印有超市logo的塑料袋,除了必备生活物品,里头还掂了两个红彤彤的大苹果。
现在,这两个苹果放在茶几的米白色收纳筐。
筐小,苹果只能一个叠一个,这段时间把自己养得膘肥体圆的小猫伸着粉嫩嫩的肉垫,来回扒拉着。
周雾一直没有给它取名字,是只妹妹,干脆就叫妹妹好了。
“妹妹再大一些,就该绝育了。”
“胖了很多。”
“不挑食,什么都吃。性格也好——我很喜欢这一段。”
电影演到哪里,周雾无心再看。
她完全陷入改造后的沙发,后背轻盈放松,怀里抱着软枕,并起的双膝卧着八宝,小猫不知今夕何夕的烦忧,喉咙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撸着八宝柔顺的毛,闪灵这部电影,还是早年和庄澄一起看的……
他后来组了同款的打字机,将他们的英文名并行,洋洋洒洒地敲了满地纷飞的白色纸页。
庄澄的名字毫无预警地冒出来,她自己都怔了一瞬。
从新鹿港回来的夜晚开始,庄澄再没主动联系过她。彼此维系了十几年,依托家世和利益加持下牢不可破的同盟,终于冰消瓦解地出现裂痕。
电影放完,纪潮竟然又拉到第一秒,重新开始播放。
周雾想拿遥控器,她一伸手,手指连着手腕一同被扣住,继而被他细致地包裹在温热的掌心里。
“刚刚搜了下。”纪潮垂着眼:“遭受重大心理创伤时,不要独处,不要入睡,除了恐怖电影,还可以选择一些益智小游戏,你想玩俄罗斯方块吗?”
面对纪潮一本正经的表情,周雾无可奈何地叹气。
她微微侧过脸,阴影处模糊可见她转瞬即逝的笑容。
阳台门关得严实,门缝用一条旧衣服堵住。屋子里开了小太阳取暖,空气不流动,有些闷热,混合彼此身上相同的沐浴气息。
周雾站起身,没穿拖鞋,赤着脚踩在剑麻地毯上,走到窗边推开窗。
雪下了半宿,已经停了。
她抬眼看,天边一轮惨淡的月,落在枝桠的薄雪上,折射幽幽的银光。
电视机放映到发烫,眼下快六点,街道隐约传来叫卖早点的吆喝,新的一天正在缓慢苏醒。
她背身而倚,黑色长发漾着微光,脸上笑容清清淡淡。
“Honey,你弄错了,恐怖电影无法预防PTSD。虽然闪灵的确是一部不错的老电影,但我不想再看第二遍了。”
她讲英文有种柔嗔的语调,像含了一块柔软的棉花糖。
纪潮耳骨莫名发红,他草草揉了一把,手机电量只剩最后岌岌可危的红线,他退出投屏,屏幕再度恢复信号接触不良的白色雪花。
沙沙声回荡在逼仄狭小的出租屋里,纪潮摸过黑色遥控器,一把关了电视。
“抱歉。”他顿了顿,声音因为熬夜和疲惫沙哑:“其实我也觉得……看恐怖电影,很诡异。”
周雾轻轻地笑了声:“有更好的办法,你想不想尝试?比俄罗斯方块更好。”
他手掌在膝盖撑了一撑,几步走到她面前,双手扶住她身后的窗台,一个完全的、无法逃离的保护姿态,居高临下但从不压迫感。
喉结滚了下,他凑近,看清她眼下因为熬夜的淡青色疲倦:“什么?”
周雾没说话,抬手勾住他脖颈。
手指捏到颈后突起的一小块脊椎骨,他的颈骨线笔直而清晰,周雾曾经用清隽但孤孑的树形容他。
她屈起指节,沿着颈骨一节节地敲下去,很慢,也很耐心,直到掌心没有阻隔地贴到他侧腰的一小片温热皮肤。
骨头总是很硬,但唇瓣和心都很软。
纪潮整个人僵了一瞬,瞬息间学会反客为主。
手臂从窗台滑落,拥着她,让她光裸的脚趾踩住他的脚背,顺从欲望地加深了这个吻。
热情的、动情的、温情的。
周雾背脊抵住玻璃,蓝色窗栏硌得蝴蝶骨微微生疼,她闷哼一声,下一秒所有声音旋即被吞吃入腹。体温迅速上升,落了一夜的积雪仿佛被满室春风融化。
雪后的空气干净清冽,挤入微微分开的鼻息,他目光下滑,玫瑰粉的双唇吮得亮晶晶。周雾眼里泛起朦胧水雾,稍一退开,被他扣着后脑,吻追过来。
冷落许久的手机,因未接来电而短暂亮屏,来电对象似乎意识到这个时间点拨打电话等于扰民,响了一声便自行挂断,半分钟后跳出来自钟灵慧的短信。
【雾雾,好消息,谷嘉衡刚刚醒过来了。】
同样在这个天光将亮未亮的清晨,抢救室内的监测仪器发出尖锐警告,微弱跳动的曲线挣扎着化作一条笔直的线。
筋疲力竭的主刀医生走出来,面对哭嚎连天的廖宇霖家属,目露遗憾地摇了摇头。
他已经面对了很多次的死亡,离开时路过走廊尽头没关严实的窗,冷风混着稀薄的雪涌入,他冷眼一瞧,细雪融化后留下满地灰败泥泞,他拿出手机,宣告一个人的死亡不过三五分钟,凛城本地公众号已经发出醒目头条。
他扫了一眼,心烦意乱地关上手机。
这个清晨和过去没什么不同。
一切遵循四季和时间有序流转,有的人草草死去,有的人睁开双眼。
钟灵慧被一班的同学拽着熬了整夜,后半夜实在忍不住瞌睡靠着墙壁囫囵打了个盹儿,一醒来,便听到病房里传来欢欣雀跃的笑声。
她怔了怔,拳头敲着酸软的大腿起身,看着病房内被人簇拥的谷嘉衡,一种奇妙的与有荣焉从心底升起,她拿出手机,庆幸出门时充满了电,找到周雾的号码,发出报喜的短信。
“雪停了,真是好意兆啊。”有人说。
钟灵慧回头一眼,也傻傻地笑了,附和道:“是啊。下雪过后,马上就要春天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