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苍一开口,皇后轻扬眉峰,她是不清楚自己这心高气傲的儿子怎么突然对那小杂种改了观感,但也没表现出什么多余的情绪。倒是宸妃看着相伴跟在霜儿身后回来的两个孩子,轻抿红唇,不愉地觑了皇后一眼。
管好你宫里的人!
“还不快过来?”坐在首位的男人顺着裴苍的目光望过去,堪称温和地笑道。
正处于而立之年,裴长泓身高七尺有余,凤眼薄唇,积威甚重,架空太后权力后已独自把持朝政十余年。
裴长泓在扫过裴节之后,正细细打量许久未关注的六子。
男人的目光如有实质,即便心情平和,却仍带着一股令人下意识心惊的威势,沉沉地压在背上,激起脊背一阵战栗。时楼垂着头越走越慢,暗骂天家无情,竟这么对着自己向来内敛的孩子。
难怪裴兰每一步都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更加惹人厌烦。
“兰儿高了,也瘦了。”裴帝道。
时楼仿佛突然惊醒一般,惊慌失措地扑通跪下,“给父皇请安,恭祝父皇万岁!”声音细小,带着生涩和敬畏,唯独不像是对待父亲。
裴节惊讶地低头看着他,又望了望没有什么表示的男人,“父皇?”
裴长泓向裴节招了招手,又对跪在地上的时楼笑了笑,“我们父子难得一见,兰儿这么拘谨做什么?”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又过了几秒才继续道,“起来吧。”
“谢父皇。”时楼起身后局促地便要退下。
“别站那么后面,你母后兄长都在这儿。”裴长泓拍了拍身旁的长榻扶手,皇后脸色一变。
裴莲与丽妃坐在了另一边,裴节早滚在了宸妃怀中,裴长泓身边的那张榻上正坐着裴苍和裴萧。
“谢父皇。”时楼觑了一眼裴苍和裴苏,顶着皇后如芒的视线,咽了咽口水,小心地坐在了角落里。
系统看着新奇,毕竟时雁枝和那彬都是不服就干的主儿,且或多或少都有一定的势力基础,不像裴兰这株地里黄的小白菜,风吹雨打,讨好奉承为上。
它本以为编号16会有一阵不适应的日子,不成想拈手就来小白花,一点不拖泥带水。
泠风榭燃着几盏修长优美的青鸾烛台,时楼自暗淡的露台迎着光走进来时,暖橘色的烛火为他皎白的侧脸铺上柔柔一层胧光,长睫微垂,投下颤抖的剪影。习惯性地自下而上看人,一张瘦瘦的小脸,眼中含着胆怯。可逐渐长开的眉眼,在烛光摇映下却深邃秾丽得叫人悚然一惊,隐约可见日后该是何种风情。
眉骨锋利,鼻梁高挺,光影切割分明,随着烛火晃动而一颤一颤的阴影,像是在人心上轻轻瘙弄。两丸琥珀珠子,波光粼粼,尤为动人。
灯下看美人,不外如是。
裴长泓瞳孔一散,也不知是透过这张脸看见了谁。檐上铜铃被风吹响,十年如大梦一场。年少轻狂时的短暂情缘,白驹过隙后,也只剩下梦醒人亡两茫茫罢了。
“吾家阿兰年华正好,朔姬若是亲眼见到,肯定也是满怀欣慰了。”裴帝一晃神,缓缓出声。
欧阳丹暗暗捏紧了手中的绢帕。
时楼面色稍凝,显出几分近乎茫然的呆愣来。相对年长的裴苍和裴萧望着他,也都从回忆中慢慢挖出了那个早已消逝的倩影。
朔姬就是大夏六皇子那来自西北大漠的美人娘亲,红颜薄命,据说诞下裴兰后身体衰弱,没几年就去了。
“过来让朕好好瞧瞧。”裴长泓几乎称得上是和颜悦色。
“小六这些年长开了不少,臣妾瞧着竟是越发眼熟了。”旁边一个美人正笑,被宸妃扫了一眼,立马不说话了。
宸妃有孕不久,朔姬就承了宠,怎能不恨。好在朔姬死得早,只留下这一个儿子,孤苦伶仃,她才犯不着脏了自己的手。
“萧儿之前跟臣妾说起过,臣妾还不信呢,记忆里还是个小娃娃,原来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淑贵妃之前并未怎么留意过裴兰,而今细细打量一番,也生出了几分喜爱,“兰儿眉眼极像陛下,瞳色肤色却是随了母亲,是漂亮孩子。”
时楼抬起眼,看向了欧阳丹。
皇后冷着脸未置一词。
裴长泓随口考校了几句诗词,见他虽然一开始有些怯场,紧张不安之下却能对答如流,也是心喜,赏了他几件笔墨书筒。
漫漫夏夜中九五之尊因旧人而生出的几丝感怀,虽然像池水中的涟漪转瞬即逝,经不起耗用,但好歹曾经留下过踪影。经此一遭,有心之人看在眼中,对待时楼这个六皇子倒是稍用心了些。
时楼不确定过早暴露在众人面前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幸好他表现得十分乖顺沉默,不堪大用,想来位高权重的皇帝皇妃们,也不至于闲到正视这么个毫无威胁的小孩子。
散宴后的泠风榭,清辉迢迢,落在玉液池中夜间闭合的花苞上,仿佛镀了一层银霜。
时楼被裴节缠了一会儿,走的时候明月早已高悬,提灯宫女安静地走在前面,他心中埋着事,一时不察,身侧突然伸出一双孔武有力的手,擎着他的双臂一扯,带到了拐角旁的轿前。
宫女惊呼出声,反应过来以后紧紧捂着嘴,仓惶跪下请安,摔在地上的灯笼明灭闪动。
抓住他的侍卫松手立在一旁。
“大皇兄……”时楼借着月光,勉强看清了轿子上的纹饰和随侍宫人的样貌。
裴帝离去后,裴苍也早就跟着皇后的凤驾离开了,没想到竟没回甘泉宫,而是一直等在这里吗?
时楼背后一凉。
绣着金丝暗纹的帷帘被宫女用银钩挂起,露出了里面面色平静的裴苍,姿态闲适,一双日渐凌厉的凤眼却直视着时楼,忽而一笑。
“瑶华宫跟甘泉宫距离不近,大哥怕你醉后失仪,又没个轿子服侍,所以特意在这儿等你。”
甘泉宫的大皇子,诞生时据闻天降祥瑞,紫霞蒸腾灿烂,裴帝正是大权得拢、志得意满之时,他亲自为长子起了名字。
彼苍者天,春曰苍天,东方曰苍天。
可见或许,裴帝曾经确实起过立储的心思。
尽管有不如意之处,然这位尊贵非常的嫡长兄,吃穿用度无一不精,欧阳世族倾注一族心血拥护的未来少主。月华如流水倾泻,照亮了他探出的身体,剩下半边掩在暗处,只描摹出一个莹润的轮廓,在黑暗的衬托下有种近乎危险的俊美。
时楼局促不安地看向他,“皇兄……”
“上来。”裴苍说。
裴苍的坐驾极为奢华,铺着由竹丝串起来的琉璃片,触手温凉而不渗人。背后垫着软枕,位置宽大,并排坐两个少年也绰绰有余。抬轿的太监起手稳稳当当,几乎让人感觉不到颠簸。
“兰儿在看什么?”裴苍凑近了问他,“是认得这条路吗?”
他似乎这么叫上瘾了,又或是只是不想和裴萧裴节用一样的称呼,非要搞特殊。
一下子平白显得两人多么熟悉一样。时楼只觉得他说起话来总是话中有话,阴阳怪气的。
“知道是回甘泉宫,但路不太认得。”透过纱帐可以模糊地看到前方引路的灯笼,影影绰绰地漂浮在月光清澈的静谧宫道上,有种朦胧而虚幻的美。时楼在方才的芙蕖宴上跟裴节一起偷饮了一杯果酒,此刻不禁有些脸颊发热。
双眼笔直地注视着前方,像是要把前面的路看出花儿来。
“这里向右转,就到了父皇起居的紫宸殿。”裴苍指着一个路口道,“再往前走,是父皇和朝臣们议政的御书房。”
“御书房与乾元殿之间只隔着一条大道文德,百官下朝后,时不时能看到被宣见的官员们走在文德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