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苍明年就能上御书房旁听朝政之事了。
而以他为首,之后每年都会陆续有皇子进去,步步紧逼。
“那样皇兄就能天天见着父皇了。”时楼说。
裴苍一愣,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倒是难得没出言嘲讽他的天真。
且就让他再天真一阵子吧。
裴苍怀着一股不知是怜悯还是恶意的情绪,这样想着。
他从小就知道这个弟弟是多余出来的一个人,不重要。就像他那个连死亡都轻贱的母亲,在这遥远的异乡被随意收殓,化作一抔无人问津的黄土。
裴苍本以为这个弟弟这辈子就这样了,哪知多瞧上几眼,最近好像有了点价值。
宫人们训练有素,抬轿提灯一点儿声音也不会发出来,夏夜寂静,白天的燥热渐渐散去,眼下倒是逐渐心平气和起来。
裴苍静静地托着下巴,借昏暗的光看他,突然道:“若是我让荔娘好好待你,换你收拢心思,不再去找老五,你意下如何?”
“……九公主不会愿意的。”时楼低声道。
“你只需要说你愿不愿意。”裴苍让他抬起头来。
时楼挣扎半晌,还是抬眼,话说不出口,摆明了是不愿意。
远方忽然传来不知名鸟类的零星呼啸,打破了轿内死一般的寂静。
“你不愿意。”裴苍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终于褪去了并不适合他的闲散外壳,倾身追问,“可兰儿以为,自己有不愿的权力吗?”
他倾身凑近的动作一下子带来极强的压迫感,早突破了个人的安全距离,像是要逼迫时楼向后退却,显出退缩和弱点来。可时楼眼皮颤了颤,就着这个过于亲密的距离,竟是直挺挺地迎上了他的逼视。
“九公主不愿,我也不愿,为什么要两相烦扰呢?”
睫毛鸦黑浓密,并不卷曲,却是锋利如匕首刀刺,像它的主人一般,披着秾丽的外壳,将倔强全埋在骨子里。裴苍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有没有权力,就要看大哥愿不愿意给我这个权力了。”时楼微微抬头,看着比他高一些的裴苍,轻声重复了一遍,“大哥愿意吗?”
是心思玩野了,还是终于不藏了?
裴苍眯起眼睛,好似在思索着什么,手中却被推进了一颗圆滚滚的珠子,他一把反抓住时楼的手腕,“这是何物?”
硕大的珠子还夹在时楼手指间,裴苍手腕轻轻一抖,时楼的手指松开,珍珠跌落于琉璃甲片之上,月辉流转,光晕逼人。
“这是五哥那日赠我的。”时楼将手挣脱开来,双手捧过珍珠递重新递给裴苍看,“我没见过这样的珍珠。”
“只是想着,大哥肯定比我识货。”他满眼真挚,讨好地将珍珠给他。
浅蓝的星子一闪而过,裴苍脸色一变,“裴节把这个给了你?”
他脸色太过吓人,时楼道,“我特意问过五哥,他说这只是一颗普通珍珠,我就收下了。”
“他骗了你,这是南海进贡的满月珠。”裴苍将珍珠放在月光下把玩,声音淡漠,“十分少见,去年只得了三颗。”
“父皇赐了母后一对血玉如意,两颗满月珠打了银钗,贵妃和宸妃一人一支,我本来疑惑最后一颗会出现在哪位宗室命妇的赏赐中,”裴苍捏紧了珍珠,仿佛捏碎它就能消解内心的愤恨与嫉妒,“却原来,是赐了宸妃娘娘两颗。”
血玉珍贵,可又如何比得过裴帝心意珍贵。
连皇后都拿不到的御赐宝珠,竟被裴节随手赏给了别人。
这对甘泉宫而言,又是何等屈辱!
时楼明白过来,限量款,这倒是意外之喜。
“可五哥为什么要骗我?”时楼仿佛不经意地疑惑道。
裴苍让他把那天情境告诉他,时楼挑要紧的交代了一遍。
“若早知道如此珍贵,我便不要了。”时楼低声抱怨,“宫中只有灵犀宫娘娘和瑶华宫娘娘有的东西,怎么好出现在我手中。”
裴苍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关节,“你是说,除了我们两个和裴节,没有人知道你这有一颗满月珠?”
时楼点点头,“那日我特意叮嘱过春草不要把事情说出去,所以只有五哥身边的宫人知道五哥给过我一个香囊。”时楼补充道,总算了打消了裴苍的疑心。
更何况,裴节身边的宫女除了星儿,早已因那日的事情被宸妃换掉了。
裴苍也在提醒之下想起了自己之前因时楼被瑶华宫欺凌,特意传过去的消息。
“倒是误打误撞……”他若有所思道。
“那我要还回去吗?”时楼问。
“老五给了你,你收着便是,他不肯认,你推辞多了他还要翻脸。”裴苍将满月珠放回了时楼掌心,将他五根手指按下去包裹合拢,“我也不需要你用这些外物讨好,既知珍贵,兰儿记着小心保存。”
时楼看着他,只见他浅浅一笑,眼底泛着寒凉的微光,“我那儿刚好有个精致的檀木小盒子,你哪日有空,就去我殿里找王俭,拿回去专门用来装这些珠宝细软吧。”
他好像一下子被这颗珍珠贿赂成功了,贴心地一条条吩咐着:“老五娇惯,出手阔绰,日后若是送你什么七零八碎的东西,不必同他客气。”
“拿盒子的时候,我再另给你一颗珍珠,虽比不上满月珠,但也是大哥的心意,和满月珠一起放在檀木盒子里,就当攒些体己玩意儿吧。”
“记住了吗?”
时楼点点头,“大哥放心,我一定会妥善保管。”
裴苍面色稍霁,时楼继续问,“那我以后还能和五哥一起玩吗?”
甘泉宫在东半边,永宁宫却在瑶华宫一侧。
他刚和裴节打好关系,可不能马失前蹄,被困在甘泉宫出不去。
“你说呢?”裴苍心情不错地反问。
此时轿子落地,宫女请示过后,恭敬地掀起了纱帐。
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穿梭了大半个内禁,回到了甘泉宫前。
见时楼呆愣,裴苍竟是笑着拍了拍他脑袋,揉乱了头发。
“回去吧,明日骑射课,老五定要缠着你,好好休息,不然可陪不了他四处疯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