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楼在这双眼睛里看不到属于人的情绪,如同深海如镜表面之下的暗流涌动,平静得过了头。
时楼:“这是谁?”
系统将材料过了一遍,笃定道:“没有这号人物,除非是无名路人。”
可是能跟在裴长泓身边自由出入内廷的,又怎么会是无名路人呢?
时楼心中大概有了猜测,直勾勾地看向那人,蓝衣人似有所感看了过来,定定地与时楼对视了几秒,微微皱起了眉头。
随裴长泓转身离开前,他又多瞥了时楼一眼。
面对这人隐含探究的目光,时楼回以一个羞涩内敛的笑,掩住眼底深思。这是一个残破不全的世界,最大的bug显然就是那位逃脱了盖亚意识监控的国师。
现在,时楼在这个蓝衣人身上感受到了同样的气息。
所谓洞察天机,所谓国师,确实说得通。就是不知道他人为干扰的目的和程度,又是否与裴英当下的处境有关。
*
国师出关,也有万寿节临近的缘故。皇后日益繁忙起来,来自不同宫殿廷院的宫人内侍明显多了起来,个个步伐匆匆,领了牌子各去调度安排。
进出的人多了,又有系统帮他望风,时楼多了很多往外跑的机会,他与哑儿约好了暗号,就在永宁宫旁的小园中见面。
多日不见,不知是不是错觉,哑儿似乎又瘦弱了些。时楼放下了手中的食篮,目光在他露出的手臂上凝住了,那些交错的伤痕,绝不是不小心摔倒能弄出来的。
“这是怎么了?”时楼问。
哑儿本来正满目期待地向他跑过来,闻声身形一顿,低头看了看,脚步缓下来,直到停在了原地,向时楼这边张望了一番,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离开。容昭仪不准他露出伤痕,但这不是问题——她还不准他乱跑呢,不还是随心所欲地出来见六皇子了——真正的问题是哑儿不想叫他瞧见这些丑东西。
好丑。
哑儿静默了半晌,终究还是舍不得因此弃他而去。慢慢地踱步过去,在时楼的要求中不太情愿地将袖子卷了上去。只见瘦骨嶙峋的小臂颜色苍白,更显得上面的淤青和伤疤刺眼似的恐怖,层层累累,没一块好皮肉。很难想象下手的人应该如何铁石心肠,才能狠得下心来在这样瘦弱的身躯上加诸酷刑。
时楼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他的袖子轻轻放了下去。衣服是洗得发白的粗布,磨到了伤口又该疼。
问是谁伤的,也没有意义。时楼默默叹息了一声,“你那儿还有药吗?”
哑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有,但是快用完了。还是很久之前高姑姑给的,后来大概是忘了,或者没料到他用得那么快。
总之是没放在心上,给的东西很少。让哑儿总是处于一种贫乏的状态。
“晚些时候我再来找你一回。”裴苍给他的伤药不是凡品,敷上去清凉舒适,甚至有祛疤的功效,后来裴节也给他送了一些,时楼那儿还有不少。
哑儿乖顺地点了点头,眼底微亮。
“不要再惹昭仪和姑姑生气了,你这么机灵,怎么把自己弄得一身伤呢?”哑儿看着比裴兰还小很多,时楼语气中不由自主便带了些怜惜,“你乖,活下来,以后会好的。”
容昭仪不简单,哑儿身份特殊,要想救出来,还得等到他与盖亚之子联系上再说。但只要哑儿还活着,最后总有机会,毕竟与扶持裴英登基相比,这也不算难事。
可一想到裴英的身体,时楼又不禁皱了皱眉。小小永宁宫,却禁卫森严,守着的宫女一个比一个警惕,他一时半会儿还真进不去。除了那天随着裴萧裴节一起匆匆见了裴英一面,他就没再见过她了。
与哑儿交好,本就是为了联系上裴英。却是个不能传话的哑巴。
时楼暗道可惜,又觉得哑儿很有几分可怜,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你们永宁宫的,怎么都这么病恹恹的没精神。”哑儿不闪不躲地就这么瞧着他,倒把时楼看得不好意思,咳了一声收回了作恶的手。
“近来天热,公主可还安好?能下床行走了吗?可有说过什么?”时楼知道哑儿看着温驯,实际上自有主张,他肯定知道裴英的情况。
哑儿听着他的问题,缓缓摇了摇头。太医来的时候他在一旁偷听,似乎很难熬过这个冬天。
时楼脸色不是很好,哑儿睁着透亮而明晰的漆黑眼眸,仔细凝视着时楼的神情,不放过每一丝每一毫的细微变化,想要看清楚他的真情假意。
他又想起了公主手中那柄花簪、那块玉佩,还有那包糖酥。
连丝帕都带着六殿下身上的淡香。
都是他可望而不可染指的。
您是为了七公主才来找我的吗?
“怎了吗?盯着我做什么?”时楼挑眉问,他将点心从食盒中拿出来,招呼哑儿过来吃,“不准带回去,我看着你吃完。”
哑儿乖乖点了点头。其实他吃不下这么多,所以每次都是全部捧回去,藏起来。因为如果没吃完,六殿下下次可能就不会带这么多了。
而他总是想要更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