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里正商议着对北凉用兵的方案。
依裴长泓的意思,是更偏向开战,但户部所担忧的也并非没有道理,他要将这一战引发的动荡压到最小。而且幽州遥远,调兵需要时间,北凉却有地利之便,如何行事,还需好好谋划。
“启禀陛下,七公主前来觐见。”
裴长泓惊讶一瞬,问是谁把裴英叫来的。
“是儿臣听闻六哥被俘,擅自寻来的,父皇恕罪。”裴英在门外听见,等不及便直接闯了进来,顶着众人各异的眼神径直走到了殿中,掀裙跪下,以额触地,扶摇上的米珠轻轻地晃着,划过脆弱的弧度。明明是再纤弱不过的身份,在场谁不比他位高权重,却听这七公主祈求道,“父皇,儿臣牵挂六哥,愿去北凉和亲。”
裴苍盯着她,“七妹心意感天动地,可父皇已决意迎战,怕是要拂了七妹心意。”
“与其强攻,不如借和亲之名降低北凉戒备,再一举图之。”裴英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说辞,被高公公放进来后更是有了充足的把握,他伏在地上,等待裴长泓的裁决,“若能换回六哥,也是幸事,儿臣受父兄家国庇佑之恩,愿以此身回报。”
殿中一下子沉寂下来,众人打量着裴英,心中各自有了新的思量。
片刻后,裴长泓叹息道:“起来吧。”
裴英听出他语气里的松动,抬头露出了一双似是含泪的明眸。裴长泓看着这小女儿清秀白净的小脸,既是感怀,也有失望,“想不到这里最合朕心意的,竟是小七。”
裴苍强硬好斗,每一次决策都带着无法容忍反对的决绝和霸道,有帝王气,但如果真让他坐上国君之位,这种性情势必会令局势陷入无可协调的矛盾之中,私心重于公理,不是仁君之象。裴萧又过于软弱,不懂取舍,优柔寡断,可以做个舞文弄墨的贤王而非明君。
竟唯有裴英一下就说到了他心坎上,计谋、胆色、情义。这样一个聪明孩子,要真送去和亲倒是可惜了。裴长泓得到满意的答案后,便令他们退下了。
出了紫宸殿的门,裴萧对着裴英点了点头,他与裴英不熟,只记得这个小妹妹与时楼交情很不错,这次他挺身而出,令他愧疚之余也为时楼感到欣慰。
裴苍剜了裴英一眼,甩袖离去。裴英垂着头,跟在裴莲后面一起回芳华宫。裴苏已出宫建府,平时住在王府里,他行动不便也就很少入宫,说想要今天顺便去看看丽妃,于是裴莲推着轮椅,变成了三人同行。
都不是热络多话的性子,也没什么好交谈的话题,裴苏悠闲地看着宫中景致,冷不丁道,“谁放你进来的?”
裴英看了他一眼,“紫宸殿外的大太监,青蓝色袍子的那个。”
裴苏回忆了一下,有几分恍然大悟,“高公公啊。”
“他说君臣有别,男女有防,帮我把程碧云拦住了。”
“这阉人忠义爱民之心,竟比不少领着厚禄的高官都深。”裴苏轻笑,紫宸殿哪里是什么人都能进的,没有皇帝的准许,便是只苍蝇都闯不进来。一个公主,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个地方,对主和派来说不亚于是雪中送炭,裴苏想清楚其中关窍,“看来还是咱们阮相更得人心,欧阳化不行,他不体恤生民疾苦,不接地气。”
裴苏天资聪颖,慧极必伤,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参与这场争夺,好在有人可以替他搅乱这摊浑水,于是便花钱提前买了个风景好的戏票。
真正的好戏得他那六弟来演。
他其实不在乎战还是和,目的只在保下时楼罢了。只要时楼不死,不管哪种走向他都乐意看。
“人心一有偏颇,在外就会露出行迹,掩盖不住的。”他让裴莲悄悄去折几枝花,想等会儿带回王府,这时节,也就宫里还有如锦鲜花了。裴苏斜睨了一眼裴英,觉得有趣。一个聪明人,总会想办法隐藏自己的内心,免得被人抓住把柄,尤其在这深宫中,软肋被拿捏住,很多事情可就麻烦了。
但有些人的偏心,却是从没想过遮掩,甚至恨不得昭告天下,把两个名字牢牢绑定在一起。
“真不知道兰儿给你下了什么迷魂汤。”裴苏有些好奇。即便是假和亲,风险也是极大,他可不相信是真的为了什么君恩家国。一个养在深宫的娇弱公主,从小命格奇诡,养好身体才没多久就自请涉险,人心向来多变,都这么多年不见了,值得么。
裴英扯了扯嘴角,不知回想起什么,看着眼前笑容和煦的裴苏,眼中划过几丝稍纵即逝的嫉妒,“三皇兄待六哥也很不错。”
“这几年来,从未听你喊哥哥,”裴苏道,“怎么,是觉得只有兰儿配得上这个称呼?”
裴英没觉察出他的恶意,也就懒得撒谎。
他的默认使得裴苏抚掌大笑,一时不察呛咳起来。他挥退焦急的裴莲,痛苦地挣扎了几下,才勉强停住。他捂住胸口,低头喘息了几口。这具身体从娘胎里带出的毛病,不止双腿残疾,还虚弱,从根本上就坏了,趁着年轻勉强看得出人样罢了。秋冬寒凉容易感染风寒,对他而言,每次染疾都有可能是最后一次睁开眼,堂堂皇子,怎能不恨。
*
北凉王庭。
时楼的日子其实没有外人想象得那么不堪,他对北凉积威甚重,战事尘埃未定,北凉王大概每隔几日对他用一次刑,但也只是让他受痛受辱,没敢留下痕迹。其中大概也有循序渐进、慢慢折磨的意思,天底下的懦夫都一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