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楼将瓷杯碎片放下,擦拭着被热茶烫红的手心,碎片划出了细小的伤口,渗出点血丝来。他走到窗前,琥珀色的眼珠缓慢地转动着,透过狭窄的缝隙望向独孤灵的背影。
和亲的队伍,是否已经出发了呢?时楼冷静地想。
和迦落八云不同,北凉不是一个部族,而由很多不同的游牧部落分支构成,北凉王族统一管辖。这些大大小小的部族分为三六九等,之前在万寿节与时楼打擂台的黥奴就是北方一个小蛮族出身。
这些附庸未必没有分离的野心,只是慑于北凉王的军队和信仰的加持。大夏西北方广袤的沙漠草原上,遍布着佛陀的信徒,出于同源。
这就意味着只要北凉失陷,大批流民就能带着无色无相的观念南下,对国师府的统治造成威胁,并在旧的社会规则与观念中撕开空隙,为改革的创举造势。
这也是时楼执意要诈俘的原因之一,洛星帆说此举冒险,时楼完全承认,但他真正的意图足以他冒这个风险,只不过没人知道而已。结果现在,所有人都被骗过去了。
所有人都能卷进这件事里,唯独裴英是他所不愿见到的。上京的权力中心一旦离开,裴英作为外嫁和亲的公主,又岂能轻易再度融入。
这婚不能结。
时楼留下了两块碎瓷藏在袖子里,幽幽道,“裴英这是根本无意于帝位啊。”
系统也被这个转折杀了个措手不及,苦恼道:“没见过这么无欲无求的盖亚之子,他目前有对什么表现出执念吗?”
时楼思索了一会儿。
系统:“除了你。”
“哦,那没了。”时楼干脆道。
一人一系统陷入尴尬的沉默。
*
十月中,裴英被封为昭宁公主,和亲北凉。
浩浩荡荡的军队由范将军带领着,护送公主仪仗出关。恰逢西北换防,明面一道指令,暗中悄然调兵遣将,按照计划稳步进行着。
公主裹在毛绒披风中,身形高挑,一张脸冷若冰霜。范赛心总共也没见过他几次,印象还停留在几年前六皇子晕倒在擂台上,七公主拖着裙子飞奔过去那兵荒马乱的场面。
听闻这位公主自小体弱多病,得国师解厄,不好容易捡回性命,永宁宫大火,母亲疯了,寄养在丽妃名下,过了几天安生日子,现在又要去和亲。真是谁看了不说一声惨。
范赛心眺望着远方绵延群山,一想到六皇子就在群山之后,心绪起伏,不知该作何感想。一别经年,他仍然不清楚那人的真面目,不清楚他究竟在想什么,亦或是做了什么。分明最靠近的时候也是触手可及的。乞巧夜行,幻梦一场,他至今还记得。
冬日年关将至,送完这程快的话还能赶回去过年,可惜故人离散。范小将军难得陷入伤怀之中,忆及远在凉州的裴节。风波平息后他们也有互通书信,不过没什么话好说,报了个平安。
他知道裴节性情大变,这几年在凉州竟成了一番事业,也算是因祸得福。
“一炷香已到,启程!”范赛心扬起马鞭,对着休息整顿的队伍高喊。裴英闻言放下水,回到车辇中,路过范赛心他还有多久能到。
“如果天气没问题,最快二十来天就能到幽州地界,慢的话就掐着圣旨的点到。”范赛心看了一眼裴英,“昭宁公主可是身体不适?”
“没事,你加紧了赶路吧。”裴英听到还有二十多天,不由皱了皱眉。
“总要给大军留时间,不必那么快。”范赛心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裴英瞥了他一眼,范赛心道:“臣与六殿下也是旧时相识,公主勿要疑心。”
时间要把控好,还得保护好公主的安全。要不是为了躲他娘给他相看京中贵女,他才不乐意接这个苦差事。
一个月后,车队入住幽州城,要先经过幽州再入北凉。洛星帆和都督何彰亲自在城门迎接。
“多年不见,洛世子在幽州过得不错。”范赛心说着客套话,目光打量着洛星帆。岐王府的高门贵子,锦衣貂裘,不得不说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讨厌。
这厮眼高于顶,城府又深得很,范赛心小时候第一次在宴会上见到岐王府的人就生理性厌恶,这是一种天性。
六皇子能和洛星帆共事四年,想必也是一类人。范赛心不太舒服地想到故人。如果他跟洛星帆是一类人,那么果然是假装纯良来骗他的了。
洛星帆领着他们到都督府,这些年他和时楼都住在这里,方便处理公事。府衙人少,他们又都没有家眷,偌大的府邸中甚至还有很多空房间。
裴英被安排在一个单独的院落,提出想去六皇子住处转转,洛星帆冷淡而不失礼貌地拒绝了,“路远疲乏,昭宁公主还是先休息吧,之后再看也不迟。”这公主给人的感觉和六皇子太相似,不知回想起什么,又补充交代道,“我会派护卫守着,公主安心歇息。”
裴英没有争执,目送他们离开。随行的侍女们在忙着收拾行李,偶尔有细碎的声音响起,像是遥远的回音,随风消散在寂静的夜里。他独自无声地站在院中,仰起头望向星空,发髻上的步摇随着他仰头的动作而叮当垂着。他看见银河璀璨,星光印在漆黑眼珠中,闪烁着亘古的幽光。他在上京城内,曾无数片看着这片天想象这里的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