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年夏天注定不太平,上京城接连发生了几件大事,直将皇都搅得风声鹤唳,暗流涌动。
头一件事是国师府。
国师大人占得了天谕,天谕称七公主裴英,也就是那位和亲杀了北凉王的昭宁公主,竟原来是星斗托生,仙童谪世,流落人间十四年,终被国师府寻回。为彰显天命,国师亲自以吉礼迎公主入府,参拜天地山川,日月星辰,敕号“明姬”。
明姬地位之尊崇更胜于昭宁,俨然直指立朝以来权势最盛的一位公主!
国师府只为大夏社稷负责,不受世俗统辖,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听闻国师这些年来常常闭关清修,每次闭关都长达数月,几乎到了不理世事的地步,就是在寻找什么。没想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所寻之人竟就在宫廷,实在是造化弄人。
也怪不得七公主从小命格奇诡,幼时体弱,早夭之象,熬到长大身体渐好,生身母亲却得了疯病,永宁宫毁于一旦,现在想来不是命硬,而是明姬非凡俗之人,所以注定要经历磨难,享受不了尘世亲缘。
第二件事却与番教相关。
乞巧后的那个雷雨夜,礼部祭酒严大人被家仆发现倒在家中,双目惨遭刺瞎,凶手却无从追查,甚至连一点线索也没有留下。这起案子实在蹊跷,大理寺排查了宵小作乱的可能,正焦头烂额地怀疑是不是党争引起的祸事,坊间却渐起流言,说祭酒是遭受了天谴,那夜的雷声正是预兆。
传言中北凉覆灭之前也在打雷。
番教有金刚力士手持雷杵,拥有驾驭雷霆的威力,一旦见人世间有不平之事,便降下天罚,以惩戒邪恶,偿还因果,清净天地。北凉不行王道,祭酒失言犯佛,都是有违阴德才招致祸患。
这样的言论一出可不得了,礼部比祭酒死了还紧张,尤其在明姬亲至僧道司后,更是如临大敌。国师府以天道立身,两相冲撞,到底谁是正统?吴茂典也不想摊上这事儿,可番教入京是景王暗中推动,他总不能真的忤逆景王!
堂堂礼部尚书,夹在两边,苦不堪言。连本以为裴英是来找他们算账示威的,连怎么跟皇上交代都想好了,大不了辞官谢罪,谁知对方并不咄咄逼人,甚至有合作言好的意思。此案就被轻拿轻放的,从大理寺转交给了僧道司。
而第三件事,更加是助长了番教的声势。
如果七公主裴英的态度代表了国师府的态度,是放任自由,那么四公主裴莲可就是明晃晃的信了番教了。
丽妃近日眉头紧锁,烦忧不绝。裴莲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经文宝卷,在居室里焚烧檀香,供奉起一尊小小的佛像来。丽妃知道后,几次命人去扔了,要她专心于即将到来的婚事,可裴莲就像魔怔一般,哭喊着不准。
“世说阿堵之上有释然,诵读世尊之名,可积无边福德!”她哽咽道,“莲儿一生别无所求,只求三哥能够一世安康,身体常健。”
一句话就让丽妃的责骂全堵在嗓子眼,瞧着裴莲带着虔诚与哀戚的面容,要打下去的巴掌终究是悬停在了半空。
裴苏的身子骨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她已经做好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准备。她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儿子,可却是她一生的罪孽。若不是年轻时恃宠而骄,非要争宠,想赶在刘怀音前头生下第二个皇子,误听谗言服用了药物,也不会导致裴苏一生下来就是个残废!她对裴苏心中有愧,事事顺着他,而这份愧疚随着裴苏越长越大,她越来越看不懂他的心思后,渐渐还多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难道真的有赎罪的可能吗?
丽妃不通文墨,只好觍着脸去求刘怀音。刘怀音听完裴莲的所作所为后沉默半晌,微微笑了,“却是个衷心孩子。”
贵妃一双聪慧的眼看向丽妃,“番僧入京说法,是皇上掌过眼的,亲自设了僧道司管辖。莲儿念几句佛号,也是与安王手足情深的缘故,哪里是什么坏事呢?”
“可莲儿她成婚在即,却整日燃香祈福,不思女红,连婚服都放在了一边,这……”
“贵为公主,嫁给谁都是下嫁,何必亲自绣婚服。”刘怀音撇了撇杯中香茗,垂着眸淡淡道,“儿女自有福分,回去吧。”
行礼告退之前,丽妃又回头期期艾艾地问,“那莲儿祈福,当真有用么?”
刘怀音微微颔首,一句话也没有说,丽妃却好像得了天大的好消息似的,眉梢漾出喜意,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丽妃走后,侍书进屋添茶,笑道,“娘娘前些日子不是还图新奇找了一卷经文,看了两眼就看破不过是安心愚民之言,没什么用处吗?”
刘怀音凝望着窗外葱茏的夏木,蝉鸣声声入耳。
“于我自然无用,于她却可留个念想。”
也是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