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方人马赶往滨州,大有要把那片地界掀个底朝天的架势。裴英守在上京,香供堂前的长明香已经燃了六天。
裴苏说有事要找他,裴英便出了一趟宫,临走前叮嘱辅祭守在旁边照看好。
他是临近傍晚的时候才离开,便都以为他今日会回公主府,所以当裴英晚上再次推开国师府大门时,仆从向来平乏的表情都出现了波动,连忙行礼,眼睁睁看着他径直走向观星塔,那句国师不准人靠近的吩咐卡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
想来明姬大人不是寻常人,国师不会不准殿下靠近吧。宫人暗自想着,心头的不安却怎么也挥散不去。
一缕月光从狭窄的天窗投射下来,随着沉重石门一点点被推开的声音,更多的月光涌入驱散了黑暗,又很快消散,塔中的人影缓缓停下了动作。
望着国师僵直不动的背影,裴英喉间泄出一声凉丝丝的轻笑。
“你在做什么?”他走了进去,询问道,“要对我的长明香,做什么?”
国师回过头,惨白的面具笼罩在昏昧月光中,阴森凄暗恍若鬼面。他身体清瘦,近日来越发佝偻,细瘦的手指正捻着一把香,按在掌心熄灭。滚烫的火星在他的手掌留下了黢黑的伤痕,却没有血丝流出来,也没有焦皮,仿佛融蜡一般。
裴英眼中无悲无喜,只冷冷盯着他。
八十一根长明香,已经被熄灭了一半。
裴苏还告诉他,派遣的人手,也受到了暗中的阻拦。
*
一晃三个多月过去。
丰州汶石县,一辆马车由衙役小吏护送着,行驶在前往三道湾村的小路上。
三道湾村地处丰滨两州交界,峰谷秀美,河道曲折,外人罕至,很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意趣。直到三个月前,村民从河边捡来一个男人,深冬腊月里,浑身是伤,竟还有一口气在。
村里的老郎中医术有限,本以为救不回来了,不成想这人福大命大,最后竟然醒了。
此人自然就是时楼。
他生得一副好相貌,虽有明显的异族特征,但说的是上京口音,举手投足是浸润入骨的典雅,乡野中人哪里见过这等人物。何况若他有心相交,秉性脾气能比春风细雨还要温柔,村民早已渐渐放下戒备,悉心照顾了一整个冬天。
今日阳光正好,他躺在郎中后院的躺椅上休息。一道脆生生的声音从院外一路传来,“兰哥哥!兰哥哥!外面来了个神仙一般的少爷!”
“两个!两个!”更一道更欢快的童声跟在她后头,也小旋风似地跑了进来。
时楼睁开眼,他的伤势已快痊愈,前阵子山中雪化开,里正进城去报告人丁田宅,他的消息肯定已经层层上报了,就是不知道来的是哪一位。
神仙一般的公子?那就不会是丰州都督了。
“肯定是来找兰哥哥的。”这两个孩子是老郎中家的儿孙,三个月的时间待熟了,反应过来时楼要走,依依不舍地眼眶一红,一下子没那么开心了。
马车停在山谷之外,为免吓着村民,侍从护卫也都留在了村口,那两个“神仙一般的少爷”亲自步行而来,却遭到了两个孩童怒目而视,惹得时楼嘴角一弯。
“我还想着会是谁。”时楼站起身,平心而论是有些惊讶,“原来是洛府和阮府的两位少爷。”
他顺着两个孩子的口吻调侃,洛星帆习武,那两个小童报信的声音他是听见了的,阮别棠的耳力自是不如他,听见这怪异称呼,倒是怔愣了下。
阮别棠和洛星帆,是一个比一个清贵高冷,老郎中紧张恭敬地把孙女拉走了,瞧见村民重又疏离防备起来的神情,时楼微微摇头,怎么会是这两人结伴来接他。
印象中两人并没有什么交集,称得上是井水不犯河水,这是怎么扯上了关系。
用编了几日的手环哄好了郎中家的孩子,时楼在侍卫的簇拥下离开了这个隐居了几个月的山村,狭窄山道上一路无话。拐过羊肠小道,停着一辆豪华的马车。
“冰凌的蹄子受了伤,但好在马医抢救及时,性命无忧,在上京养着。”洛星帆注意到他的视线落在拉车的马匹上,淡淡解释了句。
冰凌是在刺杀中受的伤。
这是第一次提起那场刺杀的事,方才三人都有意避开不谈。这仿佛是个讯号,气氛稍稍紧张了些。
坐上马车后,阮别棠掀帘进来与他同乘,他已经收拾好心情,无论是一路的担忧还是片刻的欢喜,现都遮掩在沉静之下,面上再看不出分毫。此刻时楼活生生在他面前,虽然苍白清瘦了些,但行走无碍,精神尚可,阮别棠敛袖给他倒了一杯清茶。
“殿下瞧着气色不错,身体可养好了?”他问。
“已无大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