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兴?
高兴他离身无拘束又近了一步?
那个人不喜欢黄绮文,是好事——可突然之间退婚,是又突然要做什么?裴英不敢高兴。因为每次一旦发生了什么开心的事情,接下来就会急转直下,他早就吃过苦头学乖了,短暂的人生如此,自今年年初每逢十五望月之夜的荒诞噩梦,也是如此。梦中的细节一般记不清楚,故事也大多不相同,但醒来后,总有一个人他是记得的,如同令他无法安眠的根源。
一开始是有些惊慌,想着是不是什么怪病或临死的预兆,到后面就逐渐习惯了,甚至想着,会不会是真的呢?梦中事总是留不住,就是因为梦中的自己太过愚蠢,为一颗甜枣掉以轻心,然后就会被一棍棒打得晕头转向。
裴英将噩梦视为警示。
自幼时起经历就不同寻常,所以从来也不害怕,很快就接受了。抓住能记住的片段努力回忆拼凑,不愿意再重蹈覆辙。
他不自觉地碰了碰心口。最后总是一场空,什么都没有,但那空洞之前强烈得仿佛要将心呕出来的痛苦和眼看大厦将倾而无力回天的绝望,仿佛日夜回荡在耳边的一记警钟,不敢忘怀。
开场冷落,但窈娘这次找他是有要事,只好自顾自开口,“太子派人来楼里借了两支舞姬,说是要排舞给宁王庆生。”
说起旁的事情,裴英不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将目光投向她。
“放着好端端的教坊司不用,来我这儿要人,恐怕是知道了什么。”偏偏裴苏正卧病,饶是窈娘,独自面对也提心吊胆,心中不安,于是找来裴英商议。
裴英等了一会儿,却没听到下文,“知道了……知道了又如何?”
“主子暗中经营多年,若是被太子知道,岂不是功亏一篑。”见裴英态度消极,窈娘不禁皱起了眉头,“行商走卒是搜罗传递消息最好的人手,但这些年来主子手中的线越放越长,甚至还沟通了异族。即便我小心遮掩,但若有心访查,天月楼绝不干净。”
“刚当上太子的人,即便背靠欧阳,但也称不上大权在握,要烦心的事情多着呢,一个伎馆算什么。”裴英神色淡淡,他是真的疑惑,为什么窈娘会这么怕裴苍,“皇帝对安王有所亏欠,所以他才能赚上这么多钱还安然无事,天子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太子要是真抓住了什么把柄,还得先费心思寻个由头保全皇帝脸面,哪里是一朝一夕能办妥的事情。姐姐的主子都不一定活到那个时候,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话说得不客气,窈娘神色一厉,他也不在意,一双眼睛好像是打磨光滑的墨玉装成的,静静地看着窈娘,“再说了,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他是一心要搅乱浑水才创办了天月楼。要真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不正是你们出手的好时机,你主子什么明哲保身与世无争都是假的,遮遮掩掩的不是忘本吗?你在怕什么?”
裴英的神情一点儿也不阴冷狠毒,甚至可以说得上天真纯粹,可见他是真的这么想的。
窈娘呼吸一窒,竟不知该怎么反驳。
“若天下乱了,公主有把握能稳住局势吗?”窈娘问。
裴英缓缓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天下乱了?
天下乱了,他会不会因为放心不下,就不走了?
其实裴英之前也曾反对裴苏的偏激谋划。从时楼在文珠馆作的文章中,他看得出来对方为天下生民请命之心,所以从来也视此为己任,领了虚名后更是做得很好。对佛理中隐藏的弊病他与枯荣直言要改,否则他不会同意,枯荣既要借他的名声宣扬佛法,就得受他钳制;对精舍宝刹的巨大开销,他提醒裴苍不可放任,劳民伤财是买椟还珠的蠢事;迎佛盛会要他做提线木偶,他端坐车架无不配合……如此种种,不胜枚举。裴英不介意做吃力不讨好的幕后之人。可一切的前提都是,时楼不会离开这些他多年浴血奋战守护的子民。
对吧?
裴英捏了捏手指,这是他不安时的小动作。
“姐姐,方才你说的‘沟通异族’,能否详细与我说说。”裴英突然道。
枯荣来自域外,其中或许有裴苏的手笔,或许没有。裴苏手下的生意铺得很大,但通外是死罪,除非是有信任的盟友。
能让裴苏信任的盟友……
裴英眼睫颤了颤。
“是迦落八云吗?”他轻声问着,抬起眼。
不知怎的,窈娘对上那双乌黑秀气的眼瞳时,后背竟不由一阵寒颤。眼前这位昭宁公主,单看外表,不过是个高挑少女,一如上京城每一家的闺秀一般无辜无害,但没人敢小瞧了去。即便是窈娘,相处起来也感到处处违和。
装得再像,但其所思所想与常人的差异,或许已经到了怪异的地步。四公主裴莲她也见过,恐怕眼前的裴英偏执更甚,敏锐而心思深重,又有封赠,以公主之身而身居高位,若是铁了心要做什么恶事,只怕大夏永无宁日。
窈娘压下心中复杂念头,笑着婉拒,“此事都是主子亲自经手,妾身也并不清楚其中关窍。”
“好。”裴英得到了答案,声音轻得像是清晨的秋雾,“谢谢姐姐。”
迦落八云。
四个字重重抵在舌尖,是他的母族。
“太子那边,你不用担心。”裴英向窈娘做出了保证。
他知道自己不能事事顺从时楼,因而故意多有叛逆的举动,但在其他方面,如果能帮到他,起到一点作用,那也是再开心不过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