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英捏断了手中的扇子。
“问宁王安。”一道清冷女声传来,“太子喝醉了,请让奴婢扶下去休息吧。”
时楼望过去,觉得她有几分眼熟,“你是……秀雯?”
秀雯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怔愣了一瞬才点点头。
时楼看了眼她身上服饰,再联想她之前是皇后指派给裴苍的女官,大致猜出她现在身份,笑了一声,“怎么还自称奴婢?”他起身将裴苍推到了秀雯怀中,秀雯小心扶住了裴苍,又恭谨地点了点头,但是没有回应这个问题。
裴苍脸色极差,看来甘泉宫内部似乎有些嫌隙。
欧阳丹向来是个控制欲很强的人,如果她能约束好自己的儿子,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时楼求之不得。
晚宴在宁王府,众人移步,管家早已备好了丰盛的餐食酒水,描金漆红的矮几齐整排开,云锦软垫,梨木靠坐,殿内散发着淡淡的熏香。
光是喝酒吃菜自然不够,一列娇艳的舞姬轻巧涌入,个个身着红衣,腰肢纤细不盈一握,随着乐师的琴弦步步生莲。舞技高超之余,风格很明显与宫中教坊司不一样,正是天月楼的清倌人。
窈娘与时楼说过这件事,时楼清点了下人数,又专注看了片刻,确认了舞姬行动间不像是受过刑,便放下心来,想着与窈娘有了交代。
只是他这目光落在旁人眼中,难免多了些别的意涵。想到他刚与清河县主退婚,后宅无人,原来是喜欢这样的美人儿,正愁没路径拉拢,现在看来,也不是毫无可乘之机,有几家心思活络的纨绔已经在想着怎么约宁王出去“小聚”了。
裴英坐在屏风后,一杯一杯地饮酒。他也在看舞,当然也知道到主位上那人的动静,与众人不同,他不觉得时楼会为谁动心,可是心是一回事,欲望又是另一回事。水红的纱衣轻薄暧昧,撩过的香风一阵阵吹起心底妒意。
但他又该如何去诉说呢?
裴英自嘲一笑,酒气将眼角熏得绯红。
明明那个人多看别人一眼,他都要暗中疑心猜忌,面上却总要忍耐。明明就在眼前了,却也像是天边的月亮,是他从来没有摘到过的那一颗。
“公主……”旁边的小侍女看得心惊胆战,不知公主突然发什么疯,若是醉酒失仪可该如何是好。可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黑瞳中压着湿润暗沉的水光,没有惑人的魅意,却无端叫侍女看得脸红心跳,暗自纳罕这七公主也真是神神秘秘的。
舞还在跳,裴英怕自己再看下去,要忍不住去找时楼发疯,便独自出去转转,让人不要跟来。
这虽是他第一次来宁王府,但他从小方向感就好,走走停停到了一处连廊,倚在栏边看池子里的鲤鱼。
这鱼在王府里养着,每天都能看到王府的主人,他却看不到,真是世事不公。
裴英反应过来自己在跟几条鱼吃醋,暗骂自己也真是有病,连鱼也不想看了,转身坐在长椅上静静地发呆。
这事他儿时常做,在容昭仪不找他麻烦的日子里,除了掐花拈草,就是寻个僻静角落自己待着,能从日中等到日落,也没有人找一个没名没分的哑巴,所以他总觉得自己与这人世格格不入似的,活着就晒晒太阳,不活了大概和夜里是一样的,那么死了就死了。双生妹妹身体孱弱,难留人世,等她死了,大概也就到了他的死期。
直到后来瑶华宫芙蕖花宴那天,容昭仪去赴宴,他无所事事地溜达,在永宁宫旁小花园的紫薇树下,看到了一个迷路的皇子。
第一眼就很喜欢,觉得这人长得真好看。
第二眼在想要不要去给他带路,又怕自己吓着他,踌躇了片刻就错过了机会,眼睁睁看着他敲了永宁宫的门,十分懊恼。
第三眼他把握住了机会,没忍住直接跑到他面前去了。
不懂规矩的冒犯举动却得到了包容,进而想要独占更多的垂青,本来也是他的问题,所有的不甘与嫉妒也都是贪得的代价罢了。渴望拥有恩泽,就要承受永远得不到这份恩泽的痛苦——他完完全全愿意承受。
所以渴望也就合理合法地日夜堆叠,饮鸩止渴般填补着内心的空洞。
就当它填了吧。
裴英打算回到宴会,能多看他几眼也好呢。这么想着,不由加快了脚步,转角却撞进了一双含笑的眼睛。来人没有说话,绛红衣衫,白梅香。
裴英呼吸一滞。
也记不清说了什么,反正等回过神来,已经迷迷糊糊地跟着人进了书房。少有的坐立难安,门落了锁,这下是真的心跳失序了,裴英心口发热,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才妥帖。
千万要忍住。
脑海中想象了无数没忍住的后果,裴英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差不多冷静了下来,扣着手腕上的红线,“宴……咳嗯,宴会还在,哥哥怎么就这么离席了?”一开口才发现声音有点哑,慌忙掩饰住了。
“我为什么离席,英儿难道不知道?”裴英动静不大,但时楼一直留意着,见他久久未归,就借故出来寻找,他挑起烛心点燃,“你知我并不在意那些人,贺礼都收好了,还留在那干什么。”
“上次训了你几句,生气了?”时楼转身看向裴英,他背着光,裴英看不清他的脸,可裴英脸上每一丝细微变化,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没有!”裴英张口就答,答完舔了舔嘴唇,露出了一种可怜的、怕他为此生气的神情,欲盖弥彰地解释道,“我答应过哥哥,再不任性妄为,怎么会跟你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