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突然一阵冰冰凉凉的,抬头一看,是飘雪了。
瑞雪兆丰年。
宁王为什么会在这里?是为了七公主吗?他不是叛逃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权势滔天如明姬,也有护不住的人吗?
范赛心恍惚间不合时宜地回忆起来,在许多年之前,早在他还没有平滨州,早在北凉还未覆灭,甚至早在御前比武还没有发生,只是一个清晨,是万寿节初日,宫门外,如今已官至灼然二品但当时还和他一样,都只是皇子伴读的阮别棠,与他说的那件前朝往事。
惠姬受到偏宠,然而也正因为这份宠爱惹祸上身,待文帝平乱归来,已惨死无存矣。
帝痛心懊丧,悔不当初。
悔的是什么呢?是后悔不该离开,不该放她离开自己视线一刻,还是后悔既然终是凄凉结局,从一开始就不该靠近她?
火焰依旧在熊熊燃烧,轰然又倒下几块装饰。皇帝不发一言,侍卫也不敢动弹,在场谁都没说话,屏息静气,盯着摇摇欲坠的昭宁公主。
半晌,只见七公主腿脚一软,如同燃尽的灯烛,终于支撑不住踉跄着跌坐于地,他躬下身,用手掩住面,肩膀剧烈起伏,像是痛哭起来。然而在噼里啪啦的炙烤声中,那嘶哑破碎的声音落在众人耳中,却分辨不出是在哭什么。
众人再定睛一看,顿时头皮发麻,他哪里在哭,分明是在笑!那笑声一阵高过一阵,夹杂着撕裂的咳嗽,火光将他的脸照得赤红,比他的母亲容昭仪发病时还要骇人。
裴英清醒得很。
他只是在朝着火海呼唤的那一刻,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连他真正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六皇子裴兰,究竟是谁?
世上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情吗?
这么一想,就忍不住被自己的愚蠢滑稽得大笑起来。他伸手摸向胸口,买来的玉佩硌得心口疼,低头一看才发现兰花已经碎成了两半,大概是刚刚摔下马时磕到了。
裴英冷冷盯着手中残玉,猛地挥手将玉佩狠狠向地上砸去,霎时间亮晶晶的玉片碎了一地,飞溅的碎片划伤了脸颊,在本就狼狈的面容上又添上一道细细的血丝。他想将指环也毁掉,却在抬手间看到了自己手腕上的红线。
他身体一震,打了个寒颤。就这么举着手臂盯着那根红线看,鲜艳的红色像是从他身体里流出来的血,沾染了身体的温度,却在除夕子时的寒风里凝结成冰。
远方传来厚重的钟声。
咚——咚——咚——
是三宝精舍除夕夜的撞钟,钟声沉重悠远,带着慈悲的祝福,传到天下人耳中。云柔柔地压着,天地间雪花纷飞,如同春日河畔的柳絮。
上京雕梁画栋的岐王府里,洛星帆祭祀完先祖,与父母拜别后向寝居走去。他听见了钟声,便拢着大氅驻足于庭院前,朔风冷冽,漫天飞雪之中,让人感到仿佛又回到了幽州似的。
七公主因公务外出,大概是来不及回来过年的。不知那个冷心冷情的人最近过得如何。
归京之日一别后,因着胸腔中一股莫名的郁气,洛星帆再没过问时楼的事情,唯此刻夜半无人,触景生情地想起了幽州,便也接着想起他来,都是遥不可及的东西了。
外地的节庆气氛更加浓厚热烈一些,家家户户都挂起红灯笼,在冬天透出暖意。裴苍登基后,阮别棠被调到一个不远不近的州府,他也习惯了在外宦游的日子,只是每逢阖家团圆的特殊日子,即便是他,也会感到冷清。除夕夜便请了几位幕僚和友人相聚,宴饮过半,心中蓦然一跳,手中杯盏便跌落在几案上。
墨心担忧询问,阮别棠摆了摆手想说无事,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友人当他是思亲,举酒劝慰,“不过时运不齐而已,依阮兄的才干,终有一日能重返上京,何必闷闷不乐呢?”
阮别棠没有应声,另有人打圆场道,“阮兄大概是喝醉了。”
“你看,他连焰火都不看。”
外面有富人点焰火,漆黑夜空中如梦似幻,引来众人惊呼。阮别棠却没有被吸引,静得与他人格格不入,他眉头微蹙,心头莫名涌现出一股强烈的不安。
某座小镇的馆舍中,裴莲本已歇下,夜半惊醒才发现外头正在飘雪,一时怔愣。南地湿热,少冰霜,没成想还能再看到这么大的雪。
迦落八云,阿若兰似有所感,抬头望去,只见漆黑天幕闪现滚滚的紫光,竟是又打雷了。
皇城中的铁甲士兵朝着裴英围拢过来,龙辇里的裴苍目光冰冷。裴英对这杀意浑然未觉,因脱力而躺倒在地上,只自顾自地举起了指环,透过雪花的间隙比向苍白的月亮,像是要送给冉冉上升的魂灵。
你还在吗?
他心想。
雪花落到眼睛里化成水,裴英一眨不眨,感官像是被麻痹了,眼中看不到雪,也看不到火光和烟尘,连流逝的时间也仿佛停滞了。直到眼前的月亮出现了重影,他闭上眼睛。
当年还在幽州的那个冬天,一起逛完街回来,他太困了,得意忘形,连新年的祝词都忘了说。
第二年的除夕,他独自在满室的熏香里祈祷,不知道那份祝愿是否顺着北风,吹到那个小山村。
所以今年他打算面对面,亲口对他说一声,愿得长如此,年年物候新。
不爱他也没有关系,只要能待在一起就很好了。
这样的想法原来还是过于奢求。
死生一瞬,水月镜花。
世间种种皆为虚幻,犹如掌中流沙,越是努力就越是无可挽留。比死亡更可怕的噩梦还是成真了,又或者说现在才是梦境?他不是经常梦见相似的情节吗?这是在做梦吗?那么是不是醒来就好了呢?
幻梦与现实交错,虚幻与真实重叠,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他现在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失去了能够从噩梦中清醒过来、唯一的坐标,从今以后,还能再分清真实与虚幻吗?
裴英咧嘴一笑,蓄住的泪水还是涌了出来,顺着眼角落入发间。他抬起手腕,轻轻吻了吻红线,喃喃自语:
“好恨你啊。”
他大概再也分不清了。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