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五条悟也向夏油彗点了点头。
进入家门后,夏油彗先是打开了会客厅的灯,然后深吸一口气,然后转向女儿说到,
“优梨,很晚了,去休息。”
优梨一瞬间有些懵,但在察觉到父亲脸上那多了份严肃的表情后,便再没有了任何疑问或不满。礼貌地道过晚安后,优梨就在楼梯拐角处的阴影中,隐去了身形,融入了黑暗。
此时,客厅里只剩下了三个人。
夏油彗示意五条悟两人随意落座,随后自己也挺直腰杆,坐在了他们对面一张略显陈旧的沙发上。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墙上老式挂钟发出的“嗒、嗒”声被无限放大,清晰得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鼓上。最终,夏油彗的视线缓缓抬起,定格在了五条悟身上。
“悟,Lily小姐……护着我们一家的情谊,我夏油彗记在心里,至死不忘。”
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与铺垫,夏油彗紧接着问出了那个压在他心头,日夜折磨他的问题,
“杰那孩子……是不是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错路?”
经历了那日的背叛眼神,夏油彗早已确认了答案,他现在只是需要最终的证实。
五条悟调整了一下坐姿,微微后仰,更深地靠进了沙发柔软的靠背里。片刻的沉默后,他才开口,用平稳无波的冰冷语气确认到,
“彗桑,杰选的路,窄到只剩死路。”
夏油彗的身体猛地一震,他几乎是立刻将目光投向Lily,下意识问到,
“Lily小姐,杰做的事……性质是不是极其恶劣?他会不会伤到优梨?他到底怎么了?请您……如实告诉我!”
他需要一个轮廓,哪怕是地狱的草图!
Lily深吸一口气,她挺直脊背,毫不回避地迎上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慧桑,杰……他深信这个世界病了,病入膏肓,无可救药。”
“他认为只有一种方法能彻底‘治愈’它,那便是创造一个全新的、只属于……像他那样拥有特殊能力的人的世界。”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认定必须清除掉绝大多数普通人,特别是那些掌握权力、滥用规则、制造不公的人……”
“这份决心或者说执念,强烈到让他不惜斩断过去的一切联系。”
“包括对父母养育之恩的感念,对优梨血脉相连的亲情。他认为你们的存在会成为他执行‘大义’路上的绊脚石,所以那日……”
Lily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无比清晰。
“清除绝大多数普通人……创造只属于特定人群的世界……”
夏油彗喃喃地重复着这恐怖到极点的概念。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失去了所有血色。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感如同冰冷刺骨的海水般瞬间淹没了他。他不需要理解“特殊能力”的具体含义,单是这毁灭性的蓝图本身,就足以让他灵魂震颤。
夏油彗彻底理解了儿子思想的可怕核心,近乎死寂的平静声音说,
“所以……他对我们挥刀相向,是为了彻底断绝关系?也算是……把我们从他亲手掀起的这场可怕的风暴中强行推出去?”
“是的,慧桑。”
夏油彗陷入了更深的沉默。他如同被石化般凝固在了他坐着的沙发上。放在膝盖上的那只大手,因为过度用力而使手指根根泛白。他死死咬着牙关,将下颌绷出坚硬的线条。此刻,客厅里只剩下夏油彗粗重得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呼吸声,以及墙上挂钟秒针那冷酷无情的“嗒、嗒”声。
楼梯拐角,一丝微弱的抽气声清晰可闻。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艰难流淌。大约一分钟后,夏油彗的身体猛地向后倚靠在沙发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直视五条悟,微微放松了紧绷的下颌,用嘶哑却异常平稳、清晰的声音说,
“他是我儿子……但他做错了事。大错特错……”
“若……还有一丝渺茫的可能,请尽量留他一命。毕竟人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认识到错,就还有……改过的可能。”
“当然,若实在不行……就算了。”
五条悟从始至终都没有将视线从夏油彗身上移开。他安静地听着夏油彗平稳却沉重的话语,看着这位父亲眼中那终于尘埃落定的空茫与释然。他的姿态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松弛地靠着沙发,仿佛置身事外。然后他用放在扶手上的食指,极其轻微地地叩了一下光滑的表面,说到,
“彗桑都开口了,……那就尽量好了。”
声音依旧平稳,带着点五条悟特有的慵懒磁性,却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与重量。
“优梨酱那边,您也安心。有我在,她的安全等级就是‘绝对’。一根头发丝的意外都不会有。”
Lily感到在心底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猛烈撞击,其震撼力远超任何激昂的誓言与呐喊。
夏油彗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强大的年轻人,清楚的明白那份随意姿态之下深藏的绝对自信。他缓缓抬起那只曾想拍下对方肩膀的手,这一次,没有丝毫犹豫,他用力地按住五条悟宽阔坚实的肩膀。
一时间,所有汹涌澎湃、无法言说的情感,只化作一声沉重的长叹。片刻,夏油彗低着头,用有些遗憾的声音,问出了那个让他自责心痛了无数个日夜的疑惑,
“杰小时候总能看见那些我们看不见的‘东西’。我们不理解,但也拼尽全力去包容他,去相信他了……是不是终究还是没能真正帮到他?是不是……从那时起,他就已经开始独自走上了一条我们无法触碰的……孤独绝路了?”
夏油优梨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任由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出眼眶。她死死攥紧了楼梯扶手那冰凉坚硬的木质表面,连指节都因为过度用力而同样泛起惨白。知晓了全书真相的优梨,此刻诞生出一个无比清晰的信念,那就是,她必须设法救哥哥!无论前路多么艰辛、希望多么渺茫,她都必须拼尽一切、不惜任何代价。
夜色浓稠如墨,冰冷地包裹着这座承载了无尽痛苦的小小避难所。远方,撕裂整个世界的血色风暴,正挟裹着雷霆万钧之势,一步一步向着这里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