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滚滚的闹市区最中心,“丽娜一号”偃旗息鼓。原本应各自离开的众人竟全都滞留在原地,围成了一个不算规整的圆。
圆心处,优梨倔强地挺立着。平日里温柔顺和的小脸,此刻写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她脚下黑色的沥青路面皲裂,隆起。数道岩石材质的锁链破土而出,一圈圈缠绕在优梨娇小的身体上,将她牢牢禁锢在了原地。
真理奈死死攥住女儿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拖拽。她使劲浑身解数,连白皙的手背都绷得青筋毕现,却依然不能移动女儿分毫。
Lily显然没预料到事态会如此发展。她从“丽娜一号”上利落地翻身而下,悄无声息地伸出左手握紧了短柄咒具的核心枢纽,然后默默地向圆心靠近。
“放开——!”
可还未等Lily靠上前去,急红了眼的真理奈便猛地扑向路边一块棱角分明,远超她平日能承受的重量极限的石头。此刻,她纤细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伴随着一声近乎野兽般的低吼,真理奈竟硬生生将那块沉重的石头端了起来。
就在真理奈摇摇晃晃搬起巨石对准女儿身上的锁链准备砸下的瞬间,夏油彗如离弦之箭闪身至妻子身侧。
Lily在看到真理奈搬起石头的一瞬,本也想冲过去稳住真理奈,却没想到夏油彗会先于自己,于是掉转矛头,挥出巨刃想要斩断优梨身上的禁锢。
两人快如闪电,几乎不分先后。
嗡——
手中巨刃精准无误地斩下,没有伤及优梨分毫,便将缠绕着她的粗粝岩锁斩断。
Lily手腕一转,将巨剑重新化作短柄咒具。她缓缓蹲下,单膝跪地,让自己与优梨的视线平齐,伸出完好的左手,落在了优梨头顶。
“不可以这样,优梨,你爸爸妈妈会伤心的。”
沉重的巨石被放回地面,伴随着一声闷响,激起一片烟尘。真理奈脱力般踉跄后退了一步,又紧接着被丈夫搀扶住,但在看到女儿身上的禁锢被解开的一瞬,她又挣开丈夫环抱自己的手臂,以惊人的速度冲到了优梨面前,将优梨一把抱住。
“妈妈……”
感受到紧抱住自己的妈妈在剧烈颤抖,优梨顿感心痛。她伸出小小的手臂,同样用力地环抱住母亲颤抖的背脊,试图传递一丝安慰。
然而就在这时,真理奈的哭泣竟戛然而止。她猛地收紧手臂,不顾优梨在她怀中挣扎,强行抱起女儿,转身就向着不远处停着的越野车踉跄跑去。
“妈妈?放开我!让我留下!我要和Lily姐姐一起……”
“不行!优梨听话,跟爸爸妈妈去避难!”
“我一直都很听话懂事的啊!只有这一次!就这一次……请让我……”
“那就继续听话懂事下去啊!”
“我不要——!!”
优梨的尖叫声划破空气,带着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和不甘。
真理奈被优梨这从未有过的激烈反抗惊得浑身一震,下意识松懈了力道。
就是这一瞬,优梨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了母亲的怀抱,重重落回地面,踉跄了一下站稳脚跟。她抬起头,扬起泪痕未干的小脸,倔强地望向惊愕的母亲。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要一直听话?!为什么我总是要扮演那个懂事的孩子?!”
第一次听到女儿这样的控诉,真理奈感觉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紧,她痛得几乎无法呼吸。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女儿,真理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优梨一直是个懂事的孩子。
因为懂事,她从不主动询问关于哥哥夏油杰的任何事。即使父母在谈话间无意提及那个名字,她也只会迅速低下头,装作没听见,或者努力摆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她不想在父母的心里再添一丝痛楚。
因为懂事,她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能操控岩石的特殊能力。只因这能力会让父母想起那个天赋异禀却走向黑暗的哥哥。即使在偶尔施展能力时被父母撞见,她也总能飞快地掩饰过去,眨着无辜的眼睛,说“没什么”,只为不让父母忧心。
因为懂事,她出门前总是事无巨细地向父母报备行程。哪怕只是去离家五分钟路程的便利店买调味品,她也会清晰地告知去向和预计返回的时间,从不曾疏忽,从不曾忘记。她不想让父母为她多担心。
因为懂事……因为懂事……
此刻,过往的种种如同决堤的洪水,在她脑内猛烈冲撞。哥哥的温柔与冷漠、父母提及哥哥时眼中无法掩饰的沉痛、五条悟谈起挚友时那份沉重的怀念、Lily姐姐为救她而直面哥哥时的决绝、伏黑惠谈及咒术界污秽时的沉重压抑……
这一次,她不想再当那个被保护在安全线外,永远“懂事”的旁观者了。
这一次,她选择任性,选择踏入这残酷的漩涡当中。
Lily站在先遣小队的队员之中,没有上前阻止,也没有出言安慰。她只是默默地、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对母女发展冲突,看着优梨那小小的身影爆发出惊人的反抗力量。她冰蓝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心痛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理解。
沉默许久的夏油彗终是看不下去,走上前,伸手轻轻搭在妻子颤抖的肩上。
“老公……”
“让我来吧。不把话说明白,优梨是不会跟我们走的。”
夏油彗越过真理奈,来到优梨面前。他单膝跪地,让自己的视线与女儿齐平,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创造出一方交谈的空间。
“爸爸……”
“为什么要留下,优梨?”
“因为我要留下帮Lily姐姐。”
“怎么帮?”
“用这个。”
话音未落,优梨攥紧小拳头,猛地向上挥出。伴随着沉闷的轰隆声和地面震感,一根粗壮嶙峋的石柱毫无征兆地破土而出,冲天而起。碎石簌簌滚落,带起的烟尘,让旁边毫无防备的一名先遣小队队员惊得向后跳开。
夏油彗的目光随着石柱升起。他的视线在石柱稍作停留,随即又不着痕迹地扫过混在先遣小队中,手持狰狞巨剑的Lily,然后才重新聚焦在女儿脸上。
“你知道的,优梨,这不算答案,你看……”
优梨顺着父亲手指的方向望去。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Lily手持巨刃划过一道冰冷的弧光,让那根刚还耸立的坚硬石柱颓然崩塌。烟尘弥漫开来。优梨的瞳孔骤然收缩,震惊清晰地写在了她的小脸上。
夏油彗的声音再次响起,沉稳而富有穿透力,盖过了碎石落地的余响,
“一位爸爸很尊敬的人,曾说过,‘想要’和‘得到’,中间还差一步,那就是‘做到’。”
优梨的目光从石柱的废墟移回父亲脸上。她小嘴紧抿,专注地听着。
“你想见哥哥,想让哥哥对自己做出回应,这便是‘想要’。杰见到了你,也对你做出了回应,这便是‘得到’。”
“还有‘做到’……”
“对,还有最关键的‘做到’。优梨觉得以你现在的能量,你能顺利见到杰,并让杰耐心听你说话吗?”
优梨转过头,再次看向在断壁残垣间的Lily,以及地上那堆不堪一击的石堆,然后摇了摇头。
“虽然很多时候……我们表达爱的方式都有问题,”
夏油彗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沉痛。他伸出手,轻轻拂去优梨脸颊沾染的尘土。
“但优梨……我和你妈妈都真的很担心你。”
“爸爸……”
“你哥哥走后,我们反思了很久。所以在面对你的时候,我们会时常表现得有些担心。担心你会不会和我们不一样,担心我们有没有足够照顾到你的感受,担心……你会不会有一天也和你哥哥一样……离开我们。”
身后,真理奈再也压抑不住,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恸哭。那哭声凄厉绝望,让旁边递手帕的女队员都忍不住侧过脸去。
“你的Lily姐姐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她有资格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也有能力在自己的每一次人生选择上承担起相应的责任。但你,小朋友,你不行。我想……等哪天你真的长大了,大到能认真做出选择,能承担责任了。我们就会放手,让你去做那些你认为正确的事。虽说,那时的我们也可能变得像你Lily姐姐的父亲一样,整日担心……”
听到这里,Lily握着巨剑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临行前与父亲争执的画面在她脑中一闪而过。Lily心头划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所以,优梨,你无法面对一个你当前根本处理不了的问题。跟我们走吧。”
夏油彗向优梨伸出手掌,将掌心平摊在她面前,用深邃的眼眸温柔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优梨低着头将目光落在父亲伸出的手掌上。她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在沉默了许久之后,缓缓地伸出自己的小手,放在了父亲宽厚温暖的掌心上。她没有抬头,只是将对方牵起,让对方以站立的姿态立于自己面前,但也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
夏油彗疑惑地望向女儿。他感觉优梨还有话要说,而他也想听优梨说完。
“我想见哥哥,想问他为什么不回家,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讨厌我。但……这些都不足以支撑我走到现在。”
“那是什么?”
“是大家。支撑我走到现在的……是大家。我曾向悟哥哥和Lily姐姐询问有关哥哥的事,没有问出太多,却收获了他们对哥哥深深的思念。我也曾向惠哥哥打探关于那个世界的事,虽感到了令人窒息的压抑,但也明白了他们做任务的不易。我还在无数个寂静的夜晚透过门板听到妈妈的呜咽,可我既不能出现帮她擦去眼泪,也无法凑近聆听你们的倾诉……”
“所以呢?”
“所以我起初想要变得更懂事,不再去触碰那能赋予我能力的石头,也不再探听有关哥哥的一切。可这样做根本就不够……大家依旧很痛苦。”
“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但在那晚听到悟哥哥转达的有关哥哥的计划后,我就无法再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终于完全抬起头,目光如炬,毫无退缩地直视着父亲的眼睛。
“我偷偷去过新宿的战场,爸爸,那里的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拼命努力着。”
无数奋战的背影在优梨脑中飞速闪过:前来支援的熊猫、与敌人殊死搏斗的先遣小队成员们、伤痕累累却一往无前的Lily,还有在危难时刻神兵天降的五条悟……
“爸爸,我想尽我所能帮到大家,不只是为了我,更是为了那些甘愿为战争胜利,而付出一切的哥哥姐姐们。”
“可你终归无法做到。”
“可以的!有只有我可以做到的事情!”
话音未落,她的小手猛地向侧方一挥。那根先前被斩断在地的石柱,竟在优梨意念的牵引下,飞速重组,眨眼间再次拔起,耸立如初。
“‘丽娜一号’已经受损,无法带Lily姐姐快速行进。而我可以改变地形,帮Lily姐姐解决这个问题,使她更快到达学校!”
“太危险了!再说到了高专后,当你真正面对杰的时候又该怎么办?”
“说实话爸爸,我没有想好。再说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现在……我必须要做点什么。”
“明明已经有那么多人在努力了!为什么必须还要你一个小孩子……”
一旁的真理奈再也忍不住,用带着哭腔的声调向优梨喊道。
“因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优梨猛地转头,用清澈而坚毅的目光扫过父母和在场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