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夏油杰最先回归的感知是“寂静”。
他缓缓睁开眼，紧接着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无限延伸的银色座椅，以及远处无声切换着航班信息的显示屏。他收回视线，低头望向脚下。
大理石地砖上映出模糊而破碎的身影，四周弥漫着候机厅特有的空旷与冷清。夏油杰深吸一口气，许久，才重重向后一靠，陷进冰凉的座椅里，将积压在胸腔的浊气长长吐出，用目光空洞地望着雪白的天花板。
他不知道此处是何地，也不知自己为何在此。然而，即使在一无所知的状态下，他竟然有些贪恋这种空无一物的宁静。
多久了？夏油杰有多久无法像现在这样心安理得地享受片刻的松弛与安宁？
是在兰同学重伤昏迷后？
是在挚友实力暴涨，接着自己开始独自承担繁重任务时？
是在他与九十九由基深入探讨了非术师与咒灵的共生关系，以及非术师的本质之后？
是在他从Q组织那里得知“圈养”的真相后？
还是在目睹Lily为救灰原而永远失去右臂右腿时？
亦或是在他为了拯救被压迫的术师，而与过去的一切决裂的那一刻？
——事到如今，我还是想问，为什么，杰？
——没有为什么。悟，你身为御三家的人，一边守着‘圈养’的秘密，一边又高举改革大旗。我不明白这矛盾背后的逻辑，但我选择尊重。不深究，也不过问。反倒是你们，一次次的阻拦……尤其是L…那只猴子。
——你打算引发咒潮？
——为了铲除所有非术师，那是痛苦的根源。
——那威利呢？
——……无所谓。
“百鬼夜行”前夕，咖啡馆里的那次对话，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当时，他看着挚友脸上那份混杂着失望与怒意的表情，忽然释然地笑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
谈判破裂，咒力对冲掀翻了现场所有的杯碟，不久后他又在大庭广众之下高调宣战，接着便是“百鬼夜行”计划紧锣密鼓地展开……
散布假情报、分化敌方战力、拖住五条悟……
在布置好一切后，夏油杰开启了在高专漫长的等待。
漫长到他击溃了挚友留下的所有精锐；漫长到他漠然注视着硝子转运走所有伤员而无动于衷；漫长到在与乙骨忧太交战时，仍用大把时间“孜孜不倦”地诱导对方；漫长到……他始终没能等来五条悟。
他在等什么？
大概是在等一个终结。
可他等来的不是挚友的裁决，而是这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咒潮”……真正的”咒潮”……
“要来杯茶吗？”
突如其来的声响让夏油杰骤然惊醒。
就在他还沉溺于往事的泥沼，浑身无力地瘫坐在长椅上时，那无数次萦绕在噩梦中的熟悉嗓音，让夏油杰瞬间肌肉紧绷，弹射而起。
他死死盯住，不知何时已端坐在自己身旁，正小口啃着菜团子的李铃兰。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像只受惊的动物般戒备地打量着对方，却在撞上那双平静无波的琥珀色眼眸时，勉强镇定了下来。
“你……”
“茶水是热的，不够可以添。还是说夏油君想吃点干货？”
“……谢谢。”
夏油杰还是接过了那份善意，坐回原位。
周遭重归寂静，只是这一次，身边多了一个人，也多了一丝烟火气。
夏油杰半捧着茶杯，许久没有吞咽，只是凝视着身旁专心品味的李铃兰。听着那细微的咀嚼声，看着她凭空取出茶壶为自己斟茶的动作，夏油杰不禁有些恍惚。
“对不起……”
李铃兰倒茶的手微微一顿，接着她从容地咽下最后一口食物，为夏油杰变凉的茶杯注满，然后在将茶壶随意置于一旁后，静静望向他，等待着下文。
“如果当时我能早点察觉……如果我足够强大，或许你……”
夏油杰垂着头，双手紧紧攥着已出现细纹的茶杯。见对方没有回应，他怀着忐忑的心情，继续尝试倾吐那些压抑已久的心声，
“可是大家都没有责怪我，连悟也……他明明是最有资格责备我的人，但他没有。说真的，那时候如果他揍我一顿，而不是一言不发地抱着昏迷的你离开，我也许……都不会……如此愧疚。”
注意到夏油杰手中的茶杯裂纹渐增，李铃兰仍未打断对方宣泄，只是默默从怀中取出一块洗得发白却折叠齐整的手帕。
“你昏迷后，发生了很多事。悟变成了‘最强’，即使没有旁人协助，也能轻松搞定所有任务。硝子……大概是少了个能谈心的人吧，她变得越来越疲倦，对周围的人和事也越来越冷淡。灰原……就是那个总爱跟着我们的学弟，也中了诅咒昏迷不醒，和你一样靠仪器维持生命体征。七海心灰意冷，离开了咒术界，据说去了家猴……普通人开的公司，当上班族，但不知怎的又被拉了回来。还有很多……还有……”
一个倔强的樱粉色身影从脑海中闪过，让原本絮絮低语的夏油杰陡然哽住。
回忆起医院刺鼻的消毒水气味，以及ICU病房里那个失去一侧手脚、浑身插满管线、任由他人摆布的Lily，他终于失控地捏碎了那只早已不堪重负的茶杯。
他下意识想用渗血的手掩住口鼻，但李铃兰却及时握住了他的手腕，避免那些嵌入手掌的碎瓷对夏油杰造成二次伤害。
“不久之后，我又知晓了咒术界那段难以启齿的隐秘……”
看着李铃兰专注为自己清理包扎伤口的样子，夏油杰明白对方目前并不打算接话，于是便再度拾起话题，继续剖开过往的一幕幕，
“原来我们一直都只是被非术师‘圈养’的家畜……真是可悲……更可悲的是，我既无法为那些惨死的术师同胞讨回公道，也无法让自己彻彻底底地去憎恨所有非术师，憎恨所有与这‘圈养’体系相关的人。”
“悟……他早就知道，却从未对我们透露半分，只是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我曾感到愤怒，但当怒火熄灭，剩下的唯有理解。我想……若换作我，在他那位置上，未必能做得比他更好。为了保护身边的人，在找到更好的解决方法之前，我大概也会选择按兵不动。他不是不在乎我们，恰恰是因为太过珍惜，才不愿让那血淋淋的现实灼伤我们。”
“还有L……Lily。每次看到她失去右臂右腿却依旧固执的模样，我都……很难把她和那些愚昧、肮脏、该死的猴子混为一谈。但为了那些已经死去和仍在受苦的术师，我不能……我必须斩断与过去的所有联系。”
“我……”
就在夏油杰即将再次被自责的漩涡吞噬时，李铃兰伸手，坚定地按在了他的肩上。那力道不重，却沉稳无比，传递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兰……”
“夏油君，已经够了。”
李铃兰用异常镇定的目光直视着陷入惶恐的夏油杰，试图平复他的心绪，并给予他支撑。
“你不必再独自面对一切。”
在感觉到夏油杰逐渐平静下来后，李铃兰堪堪松手。然而，就在她要再度开口时，广播里却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噪音，紧接着，一声声真切的、近乎撕裂的呼喊从中涌出——
“夏油————————！”
听到Lily那熟悉到如刻入骨髓般的声音，夏油杰为之一振。
视野周围的景物开始逐渐模糊，夏油杰的身体也变得轻盈飘忽，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看来谈话到此为止了，夏油君。”
“为止……等等，兰，我还没……”
“很高兴能以这种方式再见你一面，但下次就不必了，你不属于这里。”
“什么意思？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
“来不及解释了，夏油君，带上你的答案离开吧。还有……替我给悟带句话，我……”
此后的话语，夏油杰再听不真切了。
当他再次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地狱般的绘卷。整个高专上空的天幕被染成墨黑，仅有的裂隙中也透出不祥的血红光芒。他瘫倒在废墟间，被Lily护在身后。
夏油杰抬眼望向气喘吁吁的Lily，见她因诅咒反噬，周身布满细密的黑纹，却依然紧握沾血的巨剑挺立在最前方的模样，夏油杰没有作声，转而将视线转向正在激战的另外两人。
看到优梨为配合乙骨忧太的攻击，操纵着地形将咒灵聚拢时，夏油杰不禁怔住。他清楚地记得，上一次在巷中相遇时，优梨并未展露任何觉醒术式的征兆，可现在……
或许是源于血脉的感应，远处的优梨仿佛感受到了夏油杰的注视，她猛地回头，紫眸正正对上那与她如出一辙的眼睛。
“哥哥……哥哥！”
“小心！”
优梨全然沉浸在兄长苏醒的欣喜中，丝毫未察觉一道巨大的尖刺正朝她射来。千钧一发之际，乙骨忧太手持太刀闪现至她身前，挥砍着将尖刺从中劈开，同时指挥里香，将优梨聚集起来的咒灵尽数轰灭。
听到优梨的惊呼，Lily也意识到被她护住的人已然苏醒。她瞥了一眼同样正望向自己的夏油杰。
两人相顾无言。
Lily旋即收回视线，提起巨刃，准备再度进攻，迎向源源不绝的咒灵大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