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骨忧太抱着昏迷的优梨在高专的废墟间急速掠过。突兀的移动，带起尘沙和细碎的响动，不出意料便被苍穹之上的大手所察觉。
两条巨臂微微一顿，立刻停止了“手上”撕扯裂缝的动作。刹时间，那对手臂表面睁开的密密麻麻的“眼睛”同时调转了方向，在看清地面情况后，再次汇聚能量，直指地面上正在迅速撤离的少年。
远处看见这一幕的Lily不禁皱起了眉头，她举起手中那柄变换着形态的短柄咒具，紧接着在变形成功后用黑洞洞的炮口迅速瞄准了敌人。
只听“砰砰”两声闷响，两团高度凝练的咒力弹撕裂空气，拖着灼目的尾迹，冲向天际，精准地轰在了那对巨臂上闪烁着微弱红点的地方。
“吼——！！！”
裂口深处传来了远比之前更痛苦的咆哮声。只见那两条手臂出现了剧烈的痉挛，连带着手臂上刚刚汇聚起的能量光点也瞬间变得黯淡。
乙骨忧太明白是身后的Lily在打掩护，于是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再次提速，朝着废墟的东北角方向全速冲刺。
短暂的喘息后，巨臂将“目光”重新锁定向了地面。这一次，它们终于“看清”在废墟之上还有两个渺小的身影尚未逃离。
Lily就屹立在那里，屹立在夏油杰身前。
高专地面上，风声呼啸，卷过死寂的战场。弥漫的硝烟与尘土缓缓飘散，显露出她挺直的背影。
Lily仍警惕着，她一边缓缓收紧已变回巨刃的改造咒具，一边又不自觉地摸索着剑柄上的按钮。
“不多了……”
这低语声清晰地钻入了夏油杰的耳中，让他微微一怔。夏油杰的目光下意识转向了Lily手中的咒具，他眼中闪过瞬间的惊诧，紧接着一股难以压抑的紧张充斥在他们周遭的空气当中。
——弹药快耗尽了……
这个认知让夏油杰喉咙发干。他想说点什么，来掩盖那一闪而过的担忧，但在触及到Lily那决绝的背影后，夏油杰想说的所有话都被哽在了咽喉。
天空中的巨臂已将所有的“眼睛”聚焦于他二人身上。光芒再度开始汇聚。甚至比之前更加炽烈，更加充满压迫感。
远处的东京晴空塔瞭望台上，真人正扶着栏杆，悠闲地透过望远镜的镜筒，欣赏着高专上空那片蠕动的漆黑。
“啊啦~这下真是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此刻的真人仿佛在观察一场有趣的实验，他将镜筒微微偏移，不断扫过城
市其他角落，试图从别处寻到更多“乐子”。
“真有闲情逸致。”
四月一日撼从阴影中走出，此刻的他已换上崭新的西装，就连臂弯处的伤也被绑上整齐得近乎刻板的绷带。他的视线掠过真人，像是扫过了什么不洁之物，使四月一日撼不自觉地皱起了眉。
“你来了啊，欢迎哦~要一起看看吗？人类的挣扎总是很有趣呢。”
“浅井千和在哪里？”
“还是老样子，真冷淡呢~已经出发了哦。”
“时间。”
“就在几天前，在你和夏油杰愉快地探讨‘碎片’归属的时候。”
“……”
龙虎山医院前，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容斯文的绿发中年男子正静静伫立在那。他慢条斯理地抚平了西服前襟的褶皱，又抬起手将额前的帽檐轻轻压下，恰好遮盖住额头上那道骇人的缝合线。最后，他才微微扬起嘴角，迈着闲适的步伐，不疾不徐地踏入了医院的大门。
眼前的画面如被风吹散的硝烟，渐渐淡开，却又倏然沉入了另一片寂静。
声响褪尽，没有光束，没有轰鸣，只余下尘埃落在碎瓦上的细响。夏油杰渐渐苏醒过来，此时，他的眼前还蒙着一层薄薄的灰翳。他的视线有些朦胧，这让他不自觉地眯起了双眼。终于，经过艰难的搜寻，夏油杰在远处的瓦砾堆里看到了趴在那一动不动的Lily。
视野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起来。
远处Lily正无力地趴在断墙下的阴影中，她像是被狂风暴雨摧残后的树枝。右肩处本该连接着机械义肢的位置，此刻又变得空荡荡了起来，只有几缕断裂的线缆裸露在外，闪着冷硬而破败的光；再往下，她右腿的义肢也已变形，关节反转，外壳碎裂，看上去像是已无法再承载任何重量。
破碎的画面在夏油杰的脑海中浮现。
方才战火降临时，Lily猛地转身，抽出一根先前不知藏于何处的安全绳，连接在两人的腰间。过程中她甚至都没有看向夏油杰，只是回头一拽，将仍虚坐在地的夏油杰踉跄拖起，随即用绳索缠在他二人的腰际，拉紧，扣死。下一秒，钩锁便从她手中那骤然变形的咒具前端激射而出。紧接着巨大的拉力传来，Lily箍紧夏油杰荡离地面，在交错纵横的死亡光束间闪转腾挪。钩锁不断收引，射出。夏油杰能听见Lily粗重的喘息，也能感觉到自己怀中对方的身体因剧痛而出现颤抖。最后……便是一道不知从何射来的光束，精准地扎向了他们。剧烈的闪光中，夏油杰来不及做出反应，只觉腰间猛然一松，接着便迅速向下坠去。仓皇间，他看到的是巨刃的寒光，是Lily坚定的冰蓝色眼睛。夏油杰重重摔进瓦砾堆中，疼痛让他产生了一种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移位了的错觉。昏迷前的模糊视野中，他看到的是Lily那具被光束击中的身体，看到的是Lily如断线的木偶般从空中笔直坠落的狼狈。
夏油杰左手的指尖深深抠进了身下的地面，直到骨节发白才默默松开。一种熟悉的无力感和不甘的情绪，顺着他的脊椎缓慢爬升。此刻在夏油杰的眼中，Lily的身影竟与十年前倒在他面前的李铃兰的身影，重合了起来。夏油杰咬着牙，忍着全身剧痛，艰难地撑坐了起来。
他抬头望向苍穹之上那双手臂。此刻它们已不再“看”向地面，而是更加专注于撕扯那道限制住它们的空间裂口。
仿佛刚才那场爆裂残忍的攻击，只是它们随手拂去尘埃的动作般，将此刻的一切都衬托得无比荒诞、悲凉。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好运带来了喜和爱~”
一阵欢快、喜庆到近乎喧闹的铃声，诡异且突兀地刺破了弥漫在废墟之上的死寂，与周遭的破败格格不入，让一切显得不真实，也显得更加……萧瑟。
夏油杰怔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循声望去。
声音是从Lily那边传来的。但如此吵闹的铃声循环了一遍又一遍，愣是没让趴在危墙之下的Lily做出丝毫反应。
夏油杰的喉间溢出了一声掺杂着烦躁的“啧”。他深吸一口气，忍着右半边身体传来的、几乎要让人昏厥的剧痛，用鲜血淋淋的右臂艰难撑着地，又竭力向着Lily的方向伸出尚且完好的左臂，张开五指，朝着那个传来恼人的铃声的方向，一点点地递过去。
距离比想象中更远。他与Lily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任夏油杰如何绷紧肩背，如何咬紧牙关伸展身体，都无法触及。
指尖在空气中徒劳地向前够着，微微颤抖。不甘与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在夏油杰胸中燃烧。他看着Lily残破的轮廓，听着那首不合时宜的欢快铃声，固执地将手臂悬在半空，不肯收回。
铃声戛然而止。
隐藏在高专地下的安全区域内部，家入硝子烦躁地按下了挂断键。她平日里惯有的慵懒表情，此刻也被眉间那一道深刻的褶皱取代。
毕竟在这种时候，电话无人接听，本就是最糟糕的情况。
她转过身，视线扫过五条悟事前安排给她的那些精锐。看他们现在大多已脱离生命危险，正或靠坐或躺在原地休整的模样，硝子现在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那两个刚刚新闯入的“小麻烦”。
乙骨忧太正跪坐在昏迷的优梨身边，用疲惫的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苍白的面容。
硝子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乙骨忧太闻声下意识就要站起来。硝子随意摆了摆手，制止了他的动作，并示意他继续坐着。
她习惯性地伸手摸向白大褂的口袋，却在触到空空如也的布兜后，瞬间回想起香烟……早在之前转移伤员的混乱中，就不知道被丢到哪里去了。
“混蛋……”
硝子“啧”了一声，紧接着的那句低骂也是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不像愤怒，更像是一种认命般的宣判。
当然，骂的是谁，不言而喻。
乙骨忧太身体微微前倾，他仰起脸，用努力组织好的语言，认真地向硝子问到，
“硝子老师，刚才的电话是打给Lily老师的吗？她怎么样了？还有，之前在安全区域撞上时我就想问，硝子老师和大家怎么会在这里？以及，优梨……哦，就是这孩子，她到底怎么样了？为什么还没醒？或者……”
“等等，少年。你问得太多了，一个个来。”
“痛……不好意思，硝子老师……”
硝子抬起手，用手刀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乙骨忧太的头顶，打断了他连珠炮似的提问，而乙骨忧太也吃痛地缩了下脖子，立刻道歉。
“Lily那边啊……没接电话，估摸着是遭遇不测了。”
“怎么会？！硝子老师没拨错号码吗？”
“……”
“……怎么了，硝子老师？怎么……这个表情？”
“你要记住乙骨，五条是个个例，没几个人会像他一样不分场合地乱开玩笑。”
“抱……抱歉，硝子老师。”
“至于我会不会拨错号……不会，绝对不会。那么‘土’的手机铃声，我认错谁的也不可能认错她的。”
“‘土’……‘土’是指？”
“啊，就是落伍的意思，是你师娘她老家那边的一种说法。”
“师……师娘？！”
本还为Lily的事情焦急的乙骨忧太，在听到“师娘”这个天降大瓜后，瞬间睁大了眼睛。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加大加粗的疑问：师娘是什么？哪个师娘？五条老师的？五条老师有老婆？！他是怎么找到老婆的？！等等……这个“师娘”，和……和人类是同一个物种吧？！
硝子没理会他内心剧烈的动荡，继续调侃着，
“总之，就你Lily老师那土掉渣的手机铃声，我是不会拨错电话的。不过话说回来，这次和上次听到的不大一样，上次还是什么‘套马的汉子’，这次这个……”
“馬……馬とり取りの男……？听起来……好奔放啊……Lily老师喜欢的原来是这种歌吗……”
“好啦，话题扯远了，正经点。第二个问题，我们怎么知道这个安全区域的？”
“是的，硝子老师。Lily老师交代给我时的语气，听起来这里应该是个绝对保密的地方，除了她以外没人知道才对，怎么……”
“答案很简单，就是……你Lily老师懂个锤子的‘保密’。”
“……”
“她当年建造的时候那么‘声势浩大’，除了她自己以为别人不知道，高专上上下下但凡待久点的，谁不知道这儿被她挖了个窟窿？”
“……”
一瞬间，在乙骨忧太心中，Lily老师那成熟可靠的伟岸形象，微妙地染上了一层呆萌、脱线、且有点不靠谱的色彩。
“不过知道归知道，也就仅限于高专内部的人。这事儿可绝不能透露给上面那些老橘子和外面的诅咒师们。那群家伙本就对五条虎视眈眈，而Lily她再怎么说也是挂在五条势力名下的。”
硝子顿了顿，像是想到有些话不能交代得太明白，于是又将目光落到优梨脸上，继续说到，
“接下来第三个问题，这个小姑娘……嘶，是叫优梨，对吧？”
“硝子老师认识她？”
“夏油的妹妹，我怎么可能不认识。她刚出生那会儿，我们还组团去夏油家送过尿布呢。不过也就小时候见过几面，她长大些的时候我就再没见过她了。高专这破地方，我出不去，她……大概也进不来。”
“这样啊……”
乙骨忧太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早听人说过家入硝子被高层限制，几乎无法离开高专的传闻，但道听途说是一回事，亲耳听当事人提及，又是另一回事。
他稳了稳情绪，压下心中泛起的一阵悲伤，继续问道，
“那优梨的身体状况……”
“壮得跟头小牛似的，就是累虚脱了。身体开启了自我保护模式，等她睡足了自然就会醒来。”
“太好了……”
乙骨忧太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别放松太早，乙骨，你问完了，我还没问呢。”
硝子打断了乙骨忧太的安心，又抬手指向了他们身旁那令人眼花缭乱的景象。
上百件形态各异、大小不一的改造咒具陈列在各自的武器支架上，最前方还屹立着一台，拥有满布未知按钮的复杂操作台和巨幅显示屏，的超大算法电脑。
“这么大阵仗，这些玩意儿，具体怎么用？”
看着硝子难得认真的表情，乙骨忧太尴尬地挠了挠头，一边努力回忆着Lily交代的事宜，一边磕绊地对硝子说，
“Lily老师说，把她的通讯器插进墙上唯一的卡槽里……”
“嗯，然后呢？”
“然后……整片区域都会被激活……”
“再之后？”
“再之后……这些东西都会任我调配。”
“……”
“……”
“……没了？”
“嗯……没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
看着乙骨忧太脸上那尴尬又不失礼貌的苦笑，硝子淡定地盯着对方多看了两秒，然后缓缓偏过头，望向那复杂得令人头秃的操作界面和陈列得琳琅满目的咒具库。
一时间，整片安全区域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般，只有仪器低微的运转声在空间内回响。
这位见惯了生死，处理过无数复杂伤势的天才医师，此刻面对着战友留下的堪比外星科技的“烂摊子”，大脑罕见地展现出一片空白。
又几秒后，她才面无表情地走向那巨大的操作台。在乙骨忧太等人那疑惑的眼神注视下，抬起握紧的拳头，泄愤般地一拳捶在了操作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