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严明“喜欢的反义词是漠不关心”之人，有没有下地狱呢？

——对他人的苦难“漠不关心”，和对他人直接释放“恶意”，两者并无本质区别。

——在深知人性的丑恶之后，我便不再对他人抱有任何期待，故而对他人的生死也无法产生波澜，毕竟……“漠不关心”是人类最终应有的美德。

今天是吉野顺平办理休学后的……第不知道多少日。他像往常一样浑浑噩噩地走在街道上，低垂着目光，避开所有可能交汇的视线。在路过一家迷你影院后，他瞥见了门口张贴的他喜欢的《蚯蚓人》系列的电影海报。鬼使神差下，他停下脚步，掏出了零钱，购买了电影票。

日本的独立迷你影院，平日主要放映的都是些文艺片、小众电影和老电影。经营这些影院的老板，大多不是为了挣钱，只是出于热爱，因此这些迷你影院基本上没有什么客流。特别是工作日的午后，放映厅更显空旷。

看着空无一人的座位，吉野顺平长舒了一口气。自遭遇极其恶劣的校园霸凌后，他便产生了很严重的躯体化反应。具体表现有，无法长时间与陌生人共处密闭空间，无法在人头攒动的公共场合暴露于他人视野，以及无法忍受任何的超过阈值的喧闹声。

吉野顺平找到一处极佳的观影位置，待电影开始后，昏暗的光线与熟悉的画面终于让他塌下心来。他专注地盯着幕布上的画面，沉浸在那扭曲而瑰丽的异想世界里。

在吉野顺平的视角下，今天的一切都格外美好。没有充满恶意的同学，没有和稀泥的老师，没有对自己上下打量、窃窃私语的邻居，也没有审视自己怪异发型的路人，有的只是自己喜欢的文艺片，以及这像死一样的宁静。

然而这一切都被闯入放映厅的另外三个人给打破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啊，我就从他身上搜出了五万日元哦。”

“五万！”

“对对对，我当时也是这个表情！区区初中生，竟然随身带着这么些钱，真是太猖狂了。”

“你全没收了？”

“那不然呢。”

“哈哈哈哈哈哈————！”

听着那熟悉而刺耳的吵闹声，吉野顺平连看都没看，便知道了来人是谁。回忆着之前被那三个人拖到角落毒打的画面，吉野顺平感到了生理性不适，甚至几乎要呕了出来。

他用力咬住下唇，努力克制着生理反应，同时尽可能地减小着呼吸的幅度，试图像过去那样，咬牙忍耐，等他们自行离去。

但事与愿违，下方的三人组深知迷你影院无人管束，变得更加肆无忌惮。他们不止高声谈笑，甚至在放映期间大声接打电话。

就在吉野顺平忍无可忍，决定愤然离席的那一刻，变故突生。

“你们几个……要遵守观影礼仪哦~”

等电影放映结束，灯光亮起的瞬间，吉野顺平走下阶梯，来到了已经变得“安静”的三人身前。看着变得歪七扭八完全没了人类模样的三人组，吉野顺平倒吸了一口凉气。

惊骇之中，吉野顺平回想起方才之事，脑内突然闪过一个高挑的身影。凭着感觉，他冲出影院，在大街上茫然地搜寻，终于在一处狭窄破败的巷道尽头找到了对方。

真人背对着吉野顺平，站在巷子阴影里，仿佛在等待什么。他本以为背后这个正当意气风发的少年会冲上前，批判他的所作所为。

却没成想，背后之人用一种近乎渴求的语气，试探着询问他，

“我也……能做到同样的事吗？”

话说两头，高专这边，五条悟因公务出差暂时离开，临行前，他将虎杖托付给了全咒术界最正经、最负责、最值得信任的咒术师，他的后辈，七海建人。

东京都立咒术高等学校地下，术式训练室内。

一脸疲态的七海，与虎杖并排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电视机屏幕。

回想起先前五条悟那番死缠烂打、威逼利诱的模样，七海忍不住长叹了口气。面对屏幕上怎么也提不起兴致的宫廷剧，他默默撸起袖子，盯着腕表的表盘，在心里计算到底还有多久下班。

——说到底……我还是最怨恨你的，因为你什么都有了，临了了……我却什么都没有。

——……你回头自己想想，你害过多少人。

——我才不要回头。宫里的夜……那么冷……那么长……每一秒怎么熬过来的，我都不敢想……

——再冷……也不该拿别人的血来暖自己。

虎杖悠仁现在很纠结，他既想好好欣赏剧中精彩的博弈，又想说点什么来宽慰身旁如坐针毡的临时监护人。然而当角色骤然迸发出一句“皇后，杀了皇后”时，虎杖还是毫不意外地分了神，并在下一秒，被怀里的熊形咒骸暴击了下巴。

看着虎杖捂着下巴痛苦地蜷缩在地上的画面，七海建人再次深深叹了口气，他帮虎杖按下暂停，有些焦躁地扯了扯自己的领带。

正在这时，七海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他十分镇定地拿起手机，却在看清是“窗”组织的致电后，瞥了眼手表上的指针，瞬间黑了脸。

在“窗”组织内部有一个共识，那就是作为“窗”的一员，你可以“随时、随地、随即”地拨通任意咒术师的电话。只要是正当的工作需求，哪怕电话那头是全咒术界最难搞的五条悟，对方都得耐着性子听完任务简报。

但凡事都有个特例，那就是这个“随时、随地、随机”的对象，不包括七海建人，尤其是下了班或是即将要下班的七海建人。

七海建人，一个本分、严谨、不苟言笑的一级咒术师。与他合作过的人，无一不对他的专业与可靠给予高度评价。作为一名曾真正步入社会、经历过职场洗礼的咒术师，他在一众咒术界“怪胎”中显得格外清新脱俗。没有令人窒息的社交辞令，没有不顾他人死活的疯□□作，有的只是一以贯之的冷静与高效。可以这么说，如果你这次运气好，被分配到的搭档是七海建人，且任务目标还是一只二级以下的咒灵，那么这把基本就是炸鱼局，稳了。你只需要安静地苟在旁边，给七海狂刷“老铁666”就好。

然而即便如此，“窗”组织上下也十分惧怕七海，原因无他，不过是七海作为一个咒术师，竟因为996和007的工作安排，公然和整个咒术界叫板。每到黄昏降临，夜幕将近，七海的搭档还有辅助监督，都会格外紧张，生怕稍有不慎触碰到七海那颗想要下班的心。

曾经，有一名新人辅助监督，在离下班仅剩十分钟的时候，向七海传达了任务通知。他的上司在得知这一切后，已来不及阻止。

七海是在17点50分接到任务的，诅咒师是18点05分被击倒的，任务报告是18点20分提交的。除去浪费在路上的时间，七海建人制服诅咒师的总时长是三分零二秒。

当冷着脸的七海建人拖着已经不成人形的任务目标，来“窗”交任务的时候，那名派任务的辅助监督吓得都快尿了。虽然七海全程没对辅助监督说一句重话，但那快要实质化的怒意，足以让在场所有的知情人都脊背发凉。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也不知道，又是哪个不知死活的，竟敢在七海临近下班时，下达任务通知。

“你好，啊，我是……”

虎杖端详着七海此刻那张分外冷硬的脸，默默熄了声，捂着下巴也不喊疼了，而是抱紧了怀中的咒骸，有些不自然地将视线瞥到了一边。

“嗯……嗯……好，十分钟后来接我吧，我人目前在高专处理事务。”

挂断电话后，七海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西装，转而对虎杖交代道，

“虎杖同学，由于现在人手不足，上级临时安排我去市中心的某家影院，调查三名高中生意外惨死的案件。天色已晚，等会儿我会联系威利桑，请她暂时过来照顾你。”

“诶……我自己也能照顾好自己的。”

“那不一样，我们是大人，而你是孩子。”

“这种说辞……和被小瞧了没什么两样。”

“身为孩子本就不是罪过，与之相对，成为大人也绝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等哪天你一早起来发现枕边脱落的头发变多，走在通勤路上察觉到喜欢的面包从便利店消失……像这样类似的小绝望堆满你的生活，你便真的长大成人了。”

“……好残念啊。”

“社会就是如此，劳动就是狗屎，没什么残不残念的。”

虎杖与七海相识不久，却已能从对方紧蹙的眉宇间读出深重的疲惫。结合先前七海确认时间的举动，虎杖推断出，这位前辈貌似对“准时下班”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

他不理解，但表示尊重。见七海那副明明不愿意却又不得不加班的可怜模样，虎杖还是动了恻隐之心。于是他思索片刻，想到一个极佳的主意，没准可以帮七海分担苦难。

“呐呐，七海老师~”

“嗯？”

“在将我托付给Lily老师前，你需不需要先和五条老师交代一下？毕竟他现在是我的第一监护人，如果不经他的受益，贸然让Lily老师撇下高专的大家转而来照顾我，可能会引起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面对虎杖适时且合理的提醒，七海突然沉默了。

当下，与京都校的交流会在即，包括高层在内的无数双眼睛都紧盯着高专。要是现在有个什么风吹草动，绝对会被那些老橘子拿来大做文章。考虑到Lily是高专的焦点人物，且当下又无其他实力相当的知情人可以托付，七海一时犯了难。

于是他当即拨通了五条悟的电话，试图与对方协商出一个两全其美、不引人怀疑的解决方案，但在电话接通的一瞬间，对面一张嘴，七海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老话怎么说的来着……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啊，那你直接带着悠仁去执行任务不就好了，趁此机会他还可以旁观学习一下。”

“……”

死一般的沉默席卷了整间训练室。

听着对面那惯常的轻浮调调，七海顿感气不打一处来。

“请不要说得如此轻巧，五条桑，我正在很严肃地和你商讨此事。”

“那我也没有敷衍你啊。”

“……”

“别那么紧绷嘛娜娜明，会长皱纹的哦~”

“没关系，我又不是歌姬前辈。”

挂断电话后，七海感觉更烦了。他不知道五条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出于对对方的信任，还是接受了这份看似草率的安排。

虎杖看着七海打完电话后变得更累了的模样，歪着头，试探着开口询问道，

“七海老师，发生什么事了？五条老师那边怎么说？”

“首先，虎杖同学，由于我并不是高专的教职人员，所以你不需要称呼我为老师。”

“哦哦，那就叫娜娜明。”

“请不要逼我揍你。”

七海揉了揉紧皱的眉头，重新看向虎杖，正色道，

“虎杖同学，收拾一下吧，我们准备出发。”

“诶！我可以跟着一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