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先不要激动，走到当下这一步我也是始料未及的。可既然五条桑都发话了，我也只好带上你一起去出任务。”
“不要这么不情愿嘛，娜娜明，多一个人就多一个帮手，况且我也是有点实力的，没准能让你准点下班呢。”
“……”
七海从虎杖脸上，看到了同五条悟如出一辙的狡黠。他读懂了少年的好意，但此刻却有些看不惯这份未经磨砺的乐观。于是沉默片刻后，他决定给对方泼一盆现实的冷水。
“虎杖同学，我们之间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所以有件很重要的事我还没来得及和你言明。”
“哦，请讲……”
“首先，我并不认可你咒术师的身份。”
“……”
“其次，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义无反顾地踏入这个圈子，但对于我而言，咒术师就是狗屎。我选择回来继续当咒术师的原因，也仅仅是因为给利欲熏心的非术师打工，同样感觉像吃了屎一样。既然两边都是狗屎，那我不如选个更得心应手的。”
“好阴暗的想法呢……”
“最后，面对五条桑的决策，我常常是不理解的，其中就包括让我带上你一起出任务。可即便如此，即便我平日对他也没多么尊敬，我也全身心地信赖着五条桑，并选择按照他的要求，与你同行。”
“这么说来，我还是沾了五条老师的光。”
“无所谓沾光与否，我说这些，只是希望你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用实际行动证明，就算身上揣着宿傩这么个不定时炸弹，你依旧有能力在这污秽不堪的咒术界顽强求生。”
见七海一副软硬不吃、完全不领情的模样，虎杖感到些许无奈，但还是从沙发上起身，站定在七海身后，以郑重的态度回应了这番敲打，
“入学之初，我曾对五条老师夸下海口，说‘身在局中，我便不能对宿傩手指可能会造成的灾难坐视不理’。如今想来，那时的自己当真是异想天开。但现在我已经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的不足，并竭尽全力地去提升甚至超越自我。相信有朝一日，我一定能做到让自己不后悔，也能让娜娜明承认我的咒术师身份。”
七海回头看向这个眼神分外清亮的少年，貌似从对方身上看到了灰原的影子……
——娜娜明，别想太多啦~努力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那感觉不是很棒吗！
想起灰原那时元气满满的模样，七海顿感恍如隔世。
他下意识攥紧揣在口袋里的手，扭过头，瞥了眼身后的虎杖，用极为平淡的语气说到，
“你跟我表决心没用，说白了……这一切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转眼间，夜幕降临。
在高专解剖室内，硝子拿着手机，面对着手术台上两只早已被开膛破肚的“咒灵”，她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十分平静地对电话那头的七海和虎杖叙述着，
“方才，你们与之战斗的，是‘人类’。准确来讲，他们的情况，和电影院里的三人一样。原本都是‘人类’，但在经历过某种术式的改造后，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昏黄的灯光从上洒下，照亮了这个临时充当休息室的杂物间。不怎么宽敞的空间内，堆放着陈旧的海报架、破损的座椅和一些其他什么东西。
七海将一条干燥柔软的毛巾递给了虎杖。他见少年接过毛巾后，依旧低着头，陷入某种“刚杀了人”的恍惚状态，不由得接过话头，向电话那头的硝子确认，
“如果仅是形态发生了转变，那在战斗一开始我便能有所察觉，可实际情况却是那两个人浑身上下都充斥着咒力，与咒灵别无二致。”
“具体原因，看来要等找到罪魁祸首之后才能知晓了。不过现在嘛……还有一件更棘手的事情需要解决。”
“是什么？”
“既然能将人类转化成咒灵，那对方是不是也可以通过术式，让普通人变成咒术师呢？”
听到如此惊骇的假设后，七海一时哑然。
他先前只当这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临时加班，现在看来，事态的发展已远超预期。
七海建人虽对外宣称自己是一名绝对的中立派，但在面对一些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他还是更偏向于五条一党。这也让他可以通过Lily知晓了一些咒术界更黑暗的内幕，其中就包括令人讳莫如深的……“圈养”制度。
所谓“圈养”，便是日本当权者一直在通过各种手段，有意识地限制咒术师的群体总量，以及咒术界的技术和教育水平，从而达到掌控整个咒术界的目的。
现在，突然冒出一个可能拥有“将普通人转化为咒术师”能力的家伙……这绝对会打破普通人社会与咒术界之间那本就岌岌可危的平衡。届时，罪魁祸首被官方围剿都可能是最轻的后果。最糟糕的情况，或许是各方势力为了争夺这份能力而纷纷下场，进而引发难以想象的社会动荡。
光是想想，七海就觉得后背发凉。
碍于有虎杖这么个未成年在场，硝子不好将事情说得太透，但她还是从七海这短暂的沉默中，猜出对方已完全了然自己的暗示，于是不再多言，转而对失魂落魄的虎杖宽慰道，
“虎杖，你现在还在旁听吗？”
“在的……”
“我在解剖过程中发现，这些受害者的脑干无一例外都被动了手脚。而脑干又是人体的‘生命中枢’，既负责维持心跳、呼吸、消化等基础生命活动，又是大脑与全身信息传递的必经通道，还参与调节睡眠与觉醒等生理机能。”
“……”
“也就是说，在被改造的一瞬间，他们便出现了意识障碍、精神错乱，抑或是休克的情况。”
“……”
“换言之，他们在成为咒灵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余下的残躯也不过是困住他们灵魂的躯壳罢了。”
“……嗯。”
“你并没有‘杀人’，这一点，你一定要记清楚。”
“……好的。”
听着虎杖那依旧是没什么精神的回复，硝子话锋一转，开始“质问”起了对方，
“虎杖，你的反应为什么如此平淡？”
“……”
“好歹我也是你的代课老师之一，面对我刚提到的知识点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啊。难道是我之前上课时，把这部分内容给漏了？”
原本恍惚的虎杖，在听到硝子的“突击测验”后，瞬间惊醒。他像是个在开小差时，被老师用粉笔头击中的小学生，立刻陷入了被抓包的无措。
他下意识挺直了背，对着手机话筒，有些忐忑地回道，
“没……没有的事，硝子老师！”
“没有？那你给我简单背一下‘脑的四大结构’、‘人脑的高级功能’、以及‘神经系统的分级调节’这几个知识点。”
“……”
“真要是回答不上来的话，我也不难为你。那你就给我复述一下，我刚给你讲的何为‘脑干的功能’吧。”
“……”
虎杖此刻张大了嘴，不知知识点为何物。他刚才光顾着自责和消化“人变咒灵”的冲击了，那些专业名词根本没往脑子里记。
见电话那头的人哑口无言，硝子没有再继续为难他，在和七海简单的交代了几句后，便挂断了电话。过程中没再将话题引回虎杖身上。
待手机屏幕彻底熄灭，虎杖才痛痛快快长抒了一口气，将提到嗓子眼的心咽了回去。
然而，短暂的放松后，沉重感再次袭来。回想起那些受害者们变得扭曲、猎奇的模样 ，虎杖不禁攥紧了先前七海递来的毛巾。
“不管死因为何，对于我来说，同样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在我面前逝去了。”
“而且，将人在清醒状态下折磨致死，再转化为非人之物……无论从什么角度去解释，性质都极其恶略。”
“不可原谅……”
七海扬起脸，静静地看着突然青筋暴起、脸色阴沉的虎杖，他没有打断，也没有立刻安慰，只是沉默地听着。
一开始，七海对这次加班，确实抱着“能干就干，不能干就算”的应付心态。即便在从硝子那里得知事态严峻后，他也只是在心里将任务的麻烦等级调高了一档而已。
但在看清身边的少年，有颗为素不相识者的悲惨命运而愤怒的赤子之心后，七海的想法悄然改变了。
“情况紧急，且敌人强大，如此看来，这次任务可不能再应付了事了……得动真格的了。”
在感受到七海的态度转变后，虎杖受到了鼓舞，他用力点了点头，跟着应和了一句“好”。
“这是我们第一次搭档，也是虎杖同学你首次参与远超当前评级的外勤任务，因此必须格外谨慎。”
“第一次？可之前在少年院……”
“那个不算，充其量只能被定义为高层的陷阱。”
“哦哦，好。”
“总而言之，在任务开始前，我需要与你约法三章。第一，遇到无法决断的情况，必须及时与我沟通；第二，遭遇无法抗衡的对手，必须立刻向我求援；第三，基于前两点，在任何情况下，优先确保自身安全。”
“那你呢？”
“我也很重要，但我更有义务照顾你。”
七海站起身，居高临下直视着虎杖，沉声道，
“前路未知，虎杖同学，在认真考虑过后，你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事已至此，你真的准备好面对敌人，承担风险，以及贯彻你刚才所说的‘不可原谅’的决心了吗？”
透过墨镜，虎杖看到了七海眼中的坚毅。
坦白说，虎杖最初并不认为自己能与七海合得来。初次见面时，对方那一板一眼、严谨到近乎刻板的作风，显然与自己跳脱的性子格格不入。然而短暂相处后，虎杖非但没有感到不适，反而从对方那厌世的表象下，体会到一种奇异的可靠感。因此在七海坦诚相告后，虎杖心中涌起的，并非恐惧和犹豫，更多是触动与认同。
无需多言，虎杖回以一个更加坚定的目光，紧接着十分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准备好了，娜娜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