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捷刚登上飞机,奶奶焦灼的电话就已经追到了大伯徐富州的手机上。
老人家等不及,一遍遍地问孙子到哪儿了。
徐富州耐着性子安抚:“妈,小捷飞机还没落地呢,您别急,踏实在家等着,我们这就去接!”
飞机下午才稳稳降落。
徐捷拖着行李箱走出闸口,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奋力挥手的徐富州。“小捷!这边!”徐富州洪亮的声音穿透嘈杂。
徐捷快步走过去,跟着大伯穿过人流,走向停车场。
“饿坏了吧?飞机餐哪能顶饱?大伯先带你去垫吧点?”徐富州把行李塞进后备箱,关心地问。
“不用了大伯,飞机上吃过了,不饿。”徐捷摇摇头,坐进副驾驶。
车子驶出机场,汇入车流。
徐富州是个健谈的人,一路上试图找话题:“在新学校咋样?还适应吗?重庆那地方热吧?吃得惯不?”
徐捷的回答简洁而礼貌,多是“嗯”、“还行”、“挺好的”。
车厢里,基本是大伯问一句,他答一句,气氛不算热络,却也平和。
车子驶离城市,道路渐渐变窄。翻过几座山梁,天色已如浓墨泼洒,彻底黑透。
车灯划破深沉的夜色,颠簸在坑洼不平的泥巴路上。
徐捷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心里正有些茫然,车灯的光柱里,猛地映出两个伫立的身影,一高一矮,正朝着车子来的方向张望。
徐捷连忙摇下车窗。奶奶布满皱纹的脸瞬间笑开了花,浑浊的眼睛在车灯映照下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盯着车里的孙子,嘴里不住念叨:“哎哟,我的乖孙!可算回来了!”爷爷站在一旁,虽没说话,但嘴角也噙着笑意,背似乎也挺直了些。
“爸妈!快上车啊!还有段路呢,就这么走多累啊!”徐富州探出头喊道。
爷爷摆摆手,声音洪亮:“不坐不坐!你们车先走,我们在后面跟着!”说着,他迈开步子,配合着车子的速度,慢悠悠地往前走。
奶奶也忙不迭跟上。
徐富州无奈,只好开着车,像护送般缓缓前行,两束车灯默默照亮两位老人蹒跚却坚定的归家路。
车终于停在一座带着小院的平房前。
奶奶还在一个劲拉着徐富州:“富州啊,吃了饭再走吧?都给你热着呢!”
徐富州帮徐捷把行李搬进院子,连连摆手:“不了妈,真不了!天太晚了,明早还得赶回去上班呢!”他坐进驾驶室,发动车子,又探出头对徐捷喊:“小捷,好好陪陪爷爷奶奶!有事给大伯电话!”
“好!谢谢大伯!路上慢点!”徐捷挥手告别。
“开慢点啊富州!天黑路滑!”奶奶追到车边,不放心地叮嘱着。
直到汽车尾灯的红光彻底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三人才收回目光。奶奶拧亮手里的老式手电筒,昏黄的光柱晃动着。
爷爷掏出钥匙,摸索着打开了那扇早已锈迹斑斑的红色铁门。
“吱呀——”门刚开一条缝,一道黑影伴着凶猛的犬吠猛地扑了过来,铁链被挣得哗啦作响!徐捷猝不及防,吓得往后一缩,差点退出门外。
“黑子!瞎叫什么!自家人!”爷爷一声低喝,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名叫黑子的大黑狗立刻收了声,委屈地呜咽着,乖乖趴回地上,尾巴讨好地拍打着地面。
徐捷这才松了口气,提着行李,小心翼翼地绕过那只依旧警惕盯着他的大狗,走进院子。爷爷拉亮了屋檐下的灯泡,昏黄的灯光瞬间倾泻下来,照亮了整个小院。
眼前是一座刷着白灰的平房,看着有些年头了。
院子两侧是用木头和油毡搭起的简易棚子,隐约传来“叽叽喳喳”细嫩的叫声,是刚孵的小鸡崽。
“来,乖孙,先洗把手。”爷爷引着徐捷到门口一个搪瓷脸盆前,里面是清亮的井水。徐捷依言洗了手。
爷爷帮他把行李箱推进客厅最里面一间屋子。奶奶则快步走进厨房,揭开大锅盖,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她端出一大盆热气腾腾的小鸡炖蘑菇,色泽金黄诱人,香味扑鼻。
爷爷则像个做坏事的孩子,背对着奶奶,悄悄从角落一个老式木柜里摸出一个玻璃瓶和一盏小酒杯,蹑手蹑脚地放到饭桌上。
奶奶眼尖,立刻叉腰瞪眼:“死老头子!你又皮痒了是不是?医生咋说的?少喝酒少喝酒!你这耳朵是摆设啊?”声音洪亮,震得房梁似乎都颤了颤。
爷爷嘿嘿一笑,搓着手看向徐捷:“这不……乖孙回来了嘛,高兴!就喝一小杯,一小杯!小捷,你说是不是?”他朝徐捷挤挤眼。
徐捷抿着嘴,忍住笑,低下头专心扒饭,明确表示:爷爷,这事儿我可不掺和。
晚饭后,徐捷才有空仔细打量这间老屋。
墙壁刷着白灰,不少地方已微微泛黄。墙上挂着一座老式挂钟,钟摆缓慢地左右摆动,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晰而沉稳的“滴答”声。旁边挂着一幅装裱起来的书法,写着“天道酬勤”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墨色深沉。
“好看吧?”爷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你爸写的。这小子,别的不说,这字儿,还是有一撇的。” 徐捷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心头微动,默默点了点头。
“乖孙!水烧热乎了,快来洗澡!”奶奶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徐捷应声出去,奶奶把他领到院子角落一个红砖砌成的小屋里。里面蒸汽氤氲,光线昏暗。地上放着一个大木盆,旁边有个水桶和葫芦瓢。“用瓢舀水冲冲,小心别着凉。”奶奶叮嘱完,带上了吱呀作响的木门。
徐捷笨拙地用瓢舀着热水,兑上点凉水,小心翼翼地冲洗着。打湿身体后,拿起一块老式的黄肥皂涂抹。
整个过程简单又新奇。
洗完出来,顿感一身清爽。
爷爷正在院里的压水井旁,“咯吱咯吱”几下,清冽的井水就汩汩流出。徐捷看得有趣,也学着用漱口杯接了杯水,蹲在屋檐下刷牙,白色的泡沫吐在泥地上。
奶奶坐在小凳上,就着昏黄的灯光,用一根光滑的木棒“邦邦”地捶打着洗衣盆里的衣服。
她抬头看到徐捷,笑着喊:“乖孙,厨房水槽里湃着个西瓜,想吃叫你爷切去!井水湃的,凉浸浸的!”
爷爷洗完澡出来,浑身舒坦,招呼徐捷:“来来,坐这儿吹吹风,看电视!” 爷孙俩坐在客厅吱呀作响的老藤椅上,对着那台尺寸不大的老电视。风扇在头顶嗡嗡转着,送来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凉风。
看了一会儿,奶奶抱着洗好的衣服进来,一看挂钟,立刻催促:“都十一点了!孩子今天坐车又坐飞机,累够呛,还看啥看?赶紧睡觉去!”
徐捷这才惊觉时间飞逝。奶奶领他进了里屋。
房间不大,靠墙放着一张老式木床,铺着崭新的蓝格子床单。更引人注目的是墙上,密密麻麻贴满了泛黄的奖状,纸张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落,无声地诉说着大伯和父亲年少时的荣光与流逝的岁月。
“这屋以前你大伯和你爸睡的。奶给你换了新铺盖,要是夜里热得慌,就跟奶说啊!”奶奶替他掖了掖蚊帐,关了灯,轻轻带上门。
黑暗里,屋外偶尔传来黑子低低的呜咽和几声遥远的犬吠,还有草丛里不知名小虫的唧鸣。在这陌生又熟悉的乡村夜晚,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徐捷很快沉入了梦乡。
清晨,天刚蒙蒙亮,窗外嘹亮的公鸡打鸣声便穿透了薄薄的窗纸,一声接着一声,硬生生把徐捷从沉睡中唤醒。
他眯着眼摸到枕边的手机,才五点半,心里默数三个数,他挣扎着坐起身。
走出房间,爷爷已经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戴着老花镜,就着窗口透进来的微光看报纸。
听到动静,他放下报纸一角:“哟,这么早就醒了?不多睡会儿?城里娃起这么早可少见。”
徐捷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揉了揉眼睛:“醒了就睡不着了。”他走出堂屋,清晨微凉的空气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奶奶正端着一个大铁盆,将麦麸拌的鸡食撒进鸡圈,引得一群毛茸茸的小鸡崽叽叽喳喳地围着她脚边转。
徐捷有些不好意思地走过去:“奶奶,……呃,厕所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