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川城的夜色浓黑深重,三百公里外的战地已烧了七天七夜,火光被压在地平线下,像一沾满铁锈的锅盖倒扣,黑得不见五指。
娄威宏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坐到指挥桌前,桌上摊着两样东西,一个账本,一张厄斯地图。
三十四个师、三十万零六千人、九百支神罚火炮,这曾是他握在手中的权力与资本。
自从吃了败仗,他手里只剩十个师、十一万人,枪械全是收缴的杂牌货,一半士兵连神罚重武器都没摸过。数字在不断缩减,他清楚这场仗已无胜算。
自从都擎苍被杀,灵榕推着坐轮椅的都奎深出现,当场将他开除出所有厄斯军籍起,这场战役,他早已失去了可依托的舆论支持与力量支撑。
三年蛰伏,他好不容易将手中势力逐步壮大,可仅仅一年过去,便损兵折将,再也看不到胜利的曙光。
地图中心点,是他已经失守的新川盆地。三支笔圈出的三层圈,分别代表地灵军的红、天赐神军的蓝、伟岸军的绿。圈层之外,乔励早已将他预判的逃跑路线全部圈住,画下的几条虚线仍在,却条条都没了退路。
他驻守在泸沽的十万娄家军不战而降,转眼就变成灵榕和韦又青的部下。
副官戴申说,于生澜要把阵地往后让,试图把娄军往盆地里引,引到一起去,并承诺不杀害一个厄斯人。
“他似乎要把战场缩到一个人身上。”
“谁的身上?”娄威宏当时问。
副官没敢答,眼神躲闪。
娄威宏笑了,替对方答了:“原来是我。”
城防军在城门口换了三次驻防,因为娄威宏越来越多疑,几乎不再相信任何一个手下。
于生澜这一“不杀”政策,才是真正要了他的命,分化了他的势力,动摇了他的军心。
他害怕那些贪生怕死的厄斯人跟都奎深与灵榕一样,向于生澜投降。
第一支驻防军是参谋戴申负责辖理,第二支是政训处金搵统领,第三支其实是他自己,但炮楼外面黑得看不见人,谁都不知道是他亲自守城门。
娄威宏把镶金线的佩枪从右腰挪到左腰,又对着后视镜整了整领口,不断为右臂补足充电能量。
在新川的时候乔励下令封锁所有移动能量源,竟想切断他的右臂神罚,好在娄威宏事先发觉了他的意图,在副官的掩护下逃出港口,找到了新的充电桩。
乔励此等用心,何其歹毒!利用他的残疾来要他的命,想让他肢体瘫痪,瘫在床上不能动弹!
娄威宏当即怒不可歇,眼见李擒龙露头伏击他的部队,他知道李擒龙和乔励同属一个阵营,当即挥兵去剿,能愿以十换一,也要消灭Arm!
然而,神罚遇到了对手——xs寂灭,娄威宏大败而归。
他低头看图,看见临沧的位置上,这座城丢得最冤。货运东站地下埋了三十六处爆破点,控制室在水塔下面,起爆钥匙在他嫡系旅长手里,原本四百万人捏在那把钥匙上,联盟军不敢强攻,这临沧说到死,都该是他的地盘。
结果灵榕进了城,没用神罚和炮,甚至没用一兵一卒,他劝降了旅长,找到了旅长全家七口,一个营一个营地做洗脑工作,最后连攥钥匙的人都没换,就把这座城池夺走了。
娄威宏当时听完,只问了一句:“他怎么知道家眷被关在哪?”
来汇报敌情的人,面面相觑。
娄威宏抬手击毙其中一人,砰的一声枪响,血溅三尺!
其他人跪了一地。
“他的女儿跟我同岁,被关在地下室里害怕得天天叫喊爸爸,是我不忍心,我……”
砰!
又是一声枪响。
谁不忍心,谁就没有命在了。
“他们是水星人,水星人压榨我们几十年了?!你们不忍心让孩子受苦,就要他们继续去当下等公民?!简直是妇人之仁!”
他又想起曾经仰仗的刘泗,刘师长是他一手提拔的,从连长提到师长,用了八年整,他们并肩作战八年。临沧丢后第三天,那人化装出城,混进神罚军里,暗杀温绍霆夺得神罚送回来后,被天赐神军抓住了。
于生澜把人绑在新川中心广场,召集北线溃退下来的三个师列队围观,用那把神罚当着八千人的面,将刘泗轰成了粉。
从那以后,再没有师长以上级别将领敢冒死去立大功了,反而陆陆续续不断有人当了逃兵。
他们都没有自己对抗A军的心,那样坚决。
逃兵杀不过来,他就不杀了。只是把师以上军官的家眷“请”进地下室,吃得好,住得好,就是“不知所踪”。
移动司令部此刻设在一所没有门牌的院子里,那有一棵枯树,树底下停着两辆车,车头朝外。娄威宏踩着积雪走进去,靴底发出细微的声响,年关已至。
戴申把一份密报放在桌上,轻声汇报道:“娄总,这恐怕是我们最后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