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面泛黄起旧,边角蜷曲起皱,一看便是有些年头,跌出来时恰好呈摊开之状。
一面密密誊写着小字,另一面,则绘着一幅眉目宛然的人像。
待看清那画上的面容之后,不独是秋香瞠目结舌,连上官钰亦浑身微僵在原处,狭长的眼眸缓缓睁大。
那……竟是颜映柳?!
他们二人双双陷在怔忡里,唯有不明关窍的瑾紫最先回神,匆匆摆好锅垫,招呼虎子放下砂锅。
等他离开了,她才俯身拾起那本小册子,凑近细看,低声嗫嚅半句:“这个……好像……?”
单论画中人的形貌身段,连带一身风骨,乍眼一看几乎和颜映柳别无二致!
但仔细品下来,仍是能辨出些许差异的。
就说颜映柳罢,一副清冶姿容艳而不浮,神色稍微动一下便格外吸睛。
尤其那双眼虽生得漂亮,但给人的感觉总似蒙一层寒冰,恰如他喜怒深藏,难以揣度的性子。
可以远远瞻望,却绝不容旁人轻易近亵。
反观画上这男人,纵然只是被人摹绘出来最为普通的一抹淡淡神情,亦较之颜映柳要温柔得多,眼底润和如一弯静谧的流水,慈意潜蕴。
……说不定他动起怒了,神情会更贴近颜映柳。
也幸而此作是出自高手,画工才如此精妙,否则旁人未必能将这眉眼间的情绪勾勒得活灵活现。
上官钰心中疑云渐生,低声道:“……这书我从未见过。”
“奴婢晓得!快给奴婢看一看!”秋香此刻难掩兴致,几乎要跃身上前,从瑾紫手中接过那本小册子。
匆匆翻阅数页,忽然一拍手,恍然大悟道:“果真是的!”
“公子从前长居神医谷,京中旧闻多有不知,这书啊……还是奴婢刚进丞相府时,听柴房的老妈妈们私下闲谈说过。”
趁着包厢里无外人在侧,她索性放胆同二人娓娓道来:“公子您之所以不清楚,是因为这本册子乃前朝遗留之物。”
“当年除开登基的圣上之外,尚还有另外六位皇子兄弟,而画中这位,正是其中的七王爷,颜焕钦!”
“奴婢虽无缘得见七王爷本人,却听老妈妈讲过,在一众皇子中就数他生得最好看!性子又温煦,京中不少世家姑娘都倾心于他,盼着能做他的妻。”
“只可惜后来……出了一桩不堪回首的变故,七王爷终身未娶,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
不必细讲其中曲折,上官钰心里也清楚,无非就是皇权争斗,骨肉相残的戏码罢了。
但这些,他现在根本无暇琢磨,亦无心过问,脑中翻涌的只有一个念头,为何颜映柳与这位七王爷生得如此相像?!
即便同属皇室血脉,也断不该……与此同时,一个荒诞又惊心的猜想倏然萌生。
上官钰脸色霎时沉了下来。
一旁的瑾紫听得入了神,微微倾身,忍不住轻声催着想听下文。
秋香兀自沉浸在当年的传闻里,丝毫未留意到自家公子的异动,只管继续道来:“待到七王爷薨逝的消息传扬开来,不知碎了多少人的心,其中就有一位女子,因思念过甚,不忍见他一生就此草草落幕,便私自执笔写了这册小书,还亲手绘下他的容貌,为他杜撰了一个安稳圆满的结局。”
“再至于后来嘛……”
她忽然讪讪笑了几声,合上那本小册子,迎着瑾紫满是期待又惋惜的目光,轻声道:“当今皇上得知有人私自编撰前朝王爷的故事,勃然大怒,立刻下旨将此书彻底禁毁,还将那执笔的女子杖责一番,以儆效尤。”
“自那以后,这书便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禁物,不过平心而论,这书里文字动人,确是篇难得的佳作。”
“也不知荷香堂是何时建起的,倘若前朝便已存在,想来就是当年有人为避灾祸,悄悄将这册子藏在此处的。”
一语既罢,秋香方才恍然惊觉,自己一时兴起,说得未免过多,忘了分寸。
好在各位都是自己人,她收敛了闲谈模样,改口笑道:“其实……我也只是胡乱揣测,说不得准,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说罢,她伸手轻轻一点瑾紫的鼻尖,唤她回神:“傻丫头,姐姐讲个故事消遣,你可别当了真,快把这物事放回原处,仔细藏妥了!”
“现下凡事皆要谨守圣命,方才咱们这一番闲话,只当作闺中私谈,万万不可外泄,晓得吗?”
瑾紫识趣地不再追问,低声遗憾了几句,便准备将那本册子放回柜底,却被人急声拦截:“慢着!”
同时,另有一只秀雅好看的手探来,不费余力便轻松夺走了小册。
只听上官钰道:“这本书归我了。”
“你们且继续用饭,待会儿不是还要替老板娘去采买布匹么?再耽搁,怕是要误了时辰。”
说句实在话,时隔这么多年,鸿武帝未必还会为一本旧书大动干戈。
但他不一样。
自从发现这本书牵扯的事情甚广,就再也无法置之不理。
脑海中颜焕钦与颜映柳的面容交叠往复,再联想起先前鸿武帝对颜映柳藏而不露的针对,一桩桩旧事串起来……原是有迹可循。